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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行 从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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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汉出发后,沈屿一路向西。
他没有走高速,专挑国道和省道。摩托车在公路上匀速行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风景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后退。三月的湖北,油菜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田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
他每天骑三百公里左右,不多不少。身体好的时候多骑一点,胃疼的时候就少骑一点,找个路边的镇子住下。他不住酒店,住那种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或者在路边搭帐篷。他带了帐篷和睡袋,天气好的时候就睡在外面,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路上的日子很简单。早上醒来,收拾帐篷,发动摩托车,上路。中午在路边的小馆子吃一碗面或者一份炒饭,晚上在镇子上找一家小旅馆,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地图,规划第二天的路线。没有手机信号的时候就看纸质地图,一张中国地图被他折了又折,折痕处已经快要磨破了。
他遇到过很多人。
在湖南的一个小镇上,他遇到了一个同样骑摩托车旅行的中年人。那人骑一辆老旧的125,车后座绑着一个巨大的行李包,包上插着一面小国旗。两个人在路边的小饭馆拼桌,聊了起来。中年人说他已经骑了三个月了,从东北出发,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他问沈屿要去哪里,沈屿说去新疆。中年人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身体行不行,新藏线海拔高得很。沈屿笑了笑,说没事,慢慢走。
中年人没有多问。在路上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他们只是在某个路口相遇,一起吃一顿饭,喝一瓶啤酒,然后各自上路,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在陕西的一个村庄里,他的摩托车爆胎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推着车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一户人家。一个老大爷收留了他,给他倒了热水,还让儿子帮他补胎。老大爷的老伴给他煮了一碗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沈屿蹲在门槛上吃面,面条筋道,汤汁鲜美,他吃得眼眶发热。他要给老大爷钱,老大爷不收,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沈屿把自己带的一包茶叶留给了他们,然后骑上修好的摩托车,继续上路。
在甘肃的戈壁滩上,他遇到了一场沙尘暴。天地之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沙石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能见度不到三米。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裹紧骑行服,缩在那里等沙尘暴过去。风很大,吹得摩托车摇摇欲坠,他用身体顶住车,沙子从衣领和袖口灌进去,磨得皮肤生疼。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路上——不是因为癌症,而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
沙尘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风停之后,他从土坡后面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看了看天空。夕阳正在落下,把戈壁染成一片血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发动摩托车,继续向前。
在陕西的一个小县城,他住了一晚二十块钱的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被子上有一股霉味。但他太累了,倒头就睡。半夜被胃疼疼醒,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床单。他摸出止痛药,就着自来水吞下去,等了半个多小时,疼痛才慢慢缓解。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如果就这样死在路上,好像也不错。至少是死在路上,死在自由里,而不是医院的病床上。
在甘肃,他去了张掖的丹霞地貌。红色的砂岩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一层一层地铺展到天边,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了很久的日落。太阳沉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丹霞都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想起自己做的漆器,也是这种暗红色,温润、内敛、深沉。他突然觉得,大自然才是最伟大的匠人,用亿万年的时间,雕琢出这样的作品。
在敦煌,他在鸣沙山骑了骆驼。驼队在沙丘上缓缓行走,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他坐在骆驼背上,看着远处的月牙泉,像一弯新月落在金色的沙海里。那天晚上他在沙漠里搭了帐篷,躺在睡袋里看星星。沙漠的星空比青海湖的还要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际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他拿出手机,想拍下来,但手机拍不出那种震撼。他放下手机,就那样躺着,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进入青海之后,风景变了。
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近。公路笔直地延伸到天际线,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荒原,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海拔在一点一点地升高,他的头开始疼,胃开始疼,呼吸开始困难。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青海湖边住了一晚。帐篷搭在湖边的草地上,夜里很冷,零下好几度,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缩在睡袋里还是冻得发抖。但他看到了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星空。
青海湖的夜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星星。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把天空挤得满满当当,亮得刺眼。他躺在帐篷外面,仰着头看星星,看了很久很久。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在南方的小城里,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但在这里,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青海湖边,整个宇宙都在他的头顶。
他想起贺川。贺川喜欢拍照,贺川说过要拍纳木错的星空。如果贺川在这里,一定会拿出相机,拍很多很多照片。但贺川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拿出手机,对着星空拍了一张。手机拍不出星空的美,照片上只有一片漆黑和几颗模糊的光点。但他还是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在青海湖边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从湖的另一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湖水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金色。他看着日出,心里很平静。
他想,如果能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但他还要继续走。他要去西藏,去珠峰,去新疆。他要替贺川走完这条路。
青藏线比他想象的更难走。
从格尔木到那曲,一千多公里,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他翻过了昆仑山、风火山、唐古拉山,每一座达坂都像是一道鬼门关。高原反应越来越严重,头痛欲裂,恶心呕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癌症在恶化,胃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骑在车上,疼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停下来,蹲在路边,等疼痛过去。
但他看到了藏羚羊。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一群藏羚羊从公路上穿过,它们有着优美的身形和修长的腿,奔跑起来像是在飞。他停下车,看着它们消失在荒原深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看到了磕长头的朝圣者。在那曲到当雄的路上,一个藏族老人带着一个小女孩,一步一磕地向着拉萨的方向前进。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尘土,额头磕出了厚厚的茧子,但眼神无比虔诚。沈屿停下车,把自己带的干粮和水分给他们。老人不会说汉语,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小女孩接过面包,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看着他们继续磕长头的背影,看着他们在公路上一步一伏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仰支撑着他们,用身体丈量一千多公里的路。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他的路,在前方。
到拉萨那天,他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很好,布达拉宫在蓝天下闪着耀眼的光。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拍照的游客,有转经的藏民,有磕长头的信徒。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给贺川写了一条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三个字:"我到了。"
他没有发出去。他把消息存进了草稿箱,然后关掉手机。
他在拉萨待了三天,去了大昭寺、八廓街、色拉寺。他跟着转经的人群绕着大昭寺走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虔诚的信徒,看着那些被酥油灯熏黑的墙壁,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经幡。他不信佛,但在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信仰的意义。
信仰不是求神拜佛,不是祈求保佑。信仰是一种力量,一种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他的信仰是什么?是摇滚乐,是摩托车,是路上的风景,是贺川。
是贺川。
哪怕贺川不在身边,哪怕贺川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哪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贺川依然是他的信仰。是贺川让他在最痛苦的时候还想活下去,是贺川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完成梦想,是贺川让他相信,哪怕只有短短几年,真正的爱情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他在拉萨的最后一晚,去了一家酒吧。酒吧里有一支本地的乐队在演出,唱的是藏语歌,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苍凉而辽阔,像青藏高原的风。他点了一瓶啤酒,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晚。
乐队最后唱了一首中文歌,是许巍的《蓝莲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他跟着合唱,声音沙哑,眼泪混着啤酒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第二天一早,他发动摩托车,离开了拉萨。
下一站,珠峰。
从拉萨到日喀则,再到珠峰大本营,路况时好时坏,海拔一直在四千米以上。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天骑两百公里就累得不行,需要停下来休息很久。但他还是坚持着,他要去看珠峰,这是他最后的梦想了。
到珠峰大本营的时候是傍晚。珠峰在夕阳的照耀下变成了金色,像一座金色的金字塔矗立在天地之间。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绕在山腰,像给珠峰系了一条白色的哈达。他站在帐篷前看着珠峰,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到了,终于看到了珠峰。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那天晚上,他在帐篷里写了最后一篇日记。他说今天看到了珠峰,很美。他说贺川,他到了珠峰了,贺川说过要一起来的,贺川食言了。但没关系,他替贺川看了。他说明天出发,走新藏线去新疆。新疆是贺川工作的地方,他想去看看,看看贺川生活过的城市,看看贺川拍过的戈壁和雪山。他说贺川,他好想他,真的好想。
写完日记,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帐篷顶。海拔五千多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但他觉得很平静。
他完成了他的梦想。他看到了他想看的风景。
他没有遗憾了。
第二天,他发动摩托车,离开了珠峰大本营。
下一站,新藏线。然后是新疆。
他离贺川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