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4200》川屿胡

1、8天 二〇二

　　二〇二一年三月，武汉的春天来得迟。
　　沈屿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周三下午下载那个社交软件的。窗外飘着若有若无的细雨，城中村的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租住在学校对面的一间大单间里，没课，也不用去奶茶店兼职，便窝在被窝里刷手机。
　　刷到高中同学发的一张合照时，他的手指顿住了。照片里两个人笑得灿烂，配文是"在一起两周年"。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二十一岁，非遗专业大三，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恋爱这回事，好像从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高中时对隔壁班一个男生有过朦胧的好感，但那种感觉太淡了，淡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上了大学，班里女生多男生少，他又是班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想这些。
　　直到那个下午。
　　他在应用商店里搜了一下，下载了一个圈子里挺有名的软件。注册、填资料、选照片。他选了三张——一张在学校非遗教室拍的，穿着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完的漆器；一张在奶茶店兼职时拍的，系着围裙，端着一杯奶茶；还有一张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资料写得很简单："武汉，大三，喜欢摩托车和摇滚乐。"
　　然后他开始刷。
　　左滑，右滑，左滑，右滑。大部分资料都乏善可陈，要么照片修得面目全非，要么自我介绍直白得让人尴尬。他正要退出，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上是个男生，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举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资料："武汉，研一，喜欢拍照和旅游。"
　　沈屿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但很舒服，像是冬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而且他举着手机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屿右滑了。
　　系统提示："配对成功！"
　　他愣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对方也右滑了他。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发出去一句："你好。"
　　对方回复得很快："你好呀。"
　　那个"呀"字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尾音，沈屿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专业聊到兴趣，从兴趣聊到家乡，从家乡聊到武汉的天气。沈屿知道了对方叫贺川，河南人，本科和研究生在同一所211院校，保研的，学遥感相关专业，毕业后大概率去新疆。
　　贺川知道了沈屿是湖北人，学非遗物品制作，会做漆器和竹编，在奶茶店兼职，自己在城中村租了个大单间住，喜欢做饭，喜欢中国摇滚乐，梦想是买一辆摩托车环游中国。
　　"你会做饭？"贺川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会啊，家常菜基本都会。"沈屿说，"以后有机会做给你吃。"
　　话发出去他就有点后悔了——这算邀约吗？会不会太主动了？
　　贺川的回复让他松了口气："好啊，那我可等着了。"
　　后面跟了个馋嘴的表情。
　　他们聊了八天。
　　八天里，从早聊到晚，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童年糗事聊到未来规划。但他们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不是不想，而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文字有文字的安全感，至少在打字的时候，可以斟酌，可以犹豫，可以把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藏在屏幕后面。
　　贺川跟他说了家里的情况。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在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他从大二开始就没要过家里的钱，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兼职，每个月还要给弟弟寄五百块。他说他大学的时候没怎么出去旅游过，基本都在武汉和周边几个城市转了转，远的地方去不起。
　　沈屿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他学非遗，专业冷门，找工作不容易。他喜欢摩托车，喜欢摇滚乐，喜欢听浪的声音。他的梦想是买一辆摩托车，把中国的每一条公路都走一遍。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各自对未来的模糊设想。但有些话，八天的文字还不足以承载——那些关于一生的承诺，要等见了面、牵了手，才敢说出口。
　　第八天的晚上，贺川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见一面？"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光谷。
　　贺川的学校离光谷很近，地铁半小时不到。沈屿的学校在另一个方向，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酒店我来订吧。"沈屿说，"我对光谷熟。"
　　他没说的是，他不想让贺川花钱。贺川经济不宽裕，每个月还要给弟弟寄生活费。沈屿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没有家庭负担。
　　贺川没有推辞，只是说："那房费我A给你。"
　　沈屿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到时候肯定不会要他的钱。
　　见面那天是周六，三月十四号。
　　沈屿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见面的场景。贺川会长什么样？比照片上高还是矮？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不会尴尬？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沈屿从床上弹起来，比平时上课还积极。他先去洗了个澡，洗得格外认真，洗发水用了两遍，沐浴露用的是柑橘味的。
　　洗完澡，他站在衣柜前，开始纠结穿什么。
　　最后他选了一套——绿色衬衫，白色圆领T恤外搭，黑色阔腿长裤，白色高帮板鞋，白袜。头上系了一条祥云纹的发带，是去年在一个非遗展上买的，黑色底，绣着银色的祥云。背上一个黑色斜挎包。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小麦色的皮肤在绿色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健康，发带把头发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他不是那种白皙精致的类型，但五官立体，眼神明亮，有一种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好看。
　　他在手腕和耳后喷了一点淡香水，木质调的，不浓，若有若无。
　　然后他出了门。
　　从城中村到光谷，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
　　三月的武汉，天气已经回暖了，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属于南方春天的气息。沈屿在巷子里走了十分钟，才走到公交站。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城中村，穿过主干道，穿过一座又一座立交桥。沈屿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一个半小时后，公交车到了光谷广场站。
　　沈屿下了车，先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房间在十二楼，大床房，窗户对着光谷步行街。
　　他进了房间，先把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了，发带歪了一点，脸上因为赶路出了一层薄汗。他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系好发带。
　　然后给贺川发消息："我到了，XX酒店1208。你到了直接上来就行。"
　　发完消息，他坐在床边，开始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沈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往下看。光谷步行街人来人往，有逛街的情侣，有拍照的游客，有发传单的小哥。阳光很好，照在步行街的建筑上，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贺川："我到酒店楼下了，马上上来。"
　　沈屿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
　　门铃响了。
　　叮咚——
　　沈屿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生。
　　比照片上稍微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三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
　　他看到沈屿，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我是贺川。"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带着一点河南口音的尾音。
　　沈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就不紧张了。
　　他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也笑了。
　　"你好，我是沈屿。"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春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甜丝丝的气息。
　　八天的屏幕相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面对面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