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舟》阿尔辛

1、原路 秦防从不否

　　林妍随着簇拥的人流头也不回转身离开，秦防站在巷口拐角那片阴影里，直到看着那背影早已经彻底走远，他才收回那紧随着她的目光。

　　此时秦防才发觉，左肩未彻底好全的伤正在抗议，刚刚护着林妍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但现在他试图稍微一动，那处又立即传来一阵酸痛。

　　早些时候，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有雨。

　　天持续着阴了一整天，这个时候也已经淅淅沥沥开始下着，空气带着的那股闷热潮湿感，是夏季的南方特有的。

　　伸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习惯性点上了烟，就这么点上随它燃着，直到火燎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把手里那根压根没吸几口的烟彻底掐灭。

　　夜也深了，只有偶尔几阵风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这些年来，他向来谨慎起见。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总要面对那些躲在暗处想要下绊子的陈虫，威胁时时刻刻存在着。

　　偶尔，秦防也会暗自庆幸这么长时间来，几乎没有中招例子。

　　但，意外来得突然。

　　后脑突然挨上那一闷棍的时候，他心里边还在烦着这一晚上跟前女友的这场碰面，根本无心分神其他。

　　事实上，他承认其实听到了那阵隐约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但是，侥幸心理之下，他并没有打起十二分精神进行防备。

　　兴许是酒精足量摄入的缘故，就连那阵击打随即带来的剧烈疼痛，都是带有滞后感的。

　　他甚至倒下时，都没有来得及回头看那偷袭的人一眼。

　　随后飘走的那阵意识，最后是被一桶混了冰块却还未完全化开的水彻底唤醒的。

　　水劈头盖脸砸下，他浑身被凉得一激。

　　那水不只是凉，流进微张的嘴里，似乎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待他好不容易适应周遭环境，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现如今身处的地方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储物间，四周除了落灰的堆积物外，只有一盏大抵已经用了些年的顶灯，照得他有些恍惚。

　　“哟，这位是东区秦老板，真是久仰大名。”

　　见他醒来，有人凑上前，嬉皮笑脸，手里还拎着一个桶。

　　他闻声抬头，大概就是面前这个人刚刚提着水浇了自己一身，秦防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心里边暗自盘算着今晚这笔账，他过后要找这群人怎么清算。

　　屋里站着四个。

　　不，门口还倚着一个。

　　秦防很快反应过来，他对这几张脸并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群人不像是那些好糊弄的街头小混混，毕竟对方知道他是谁，显然这一次是有备而来。

　　“秦老板。”

　　靠在门边那人终于舍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今晚大驾光临来南边，是赏脸消费来了，还是打算在这儿干点什么？”

　　秦防没说话。

　　东区一向跟南边这群人算不上对付，但因为地理位置上也算是稍微离得有些距离，所以平时往日里，双方也不经常碰面，以至于近些年倒也没起过大型冲突。

　　但如今看来，这群人并没有想要坐下来好好谈的意思。

　　他现在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张凳子上，捆的力度还不小，他刚刚试了试，完全挣脱不开。

　　“你们南边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秦防侧过脸，往边上啐了一口血水。

　　这群人刚刚肯定不止是趁乱让他挨了几下，秦防只觉得他现在大半边脸全都是麻的，没什么知觉，而且现在回过神来，他嘴里全是泛着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血锈味。

　　“果然是一群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净躲暗里耍些下三滥招数，也难怪这南部近些年不争气，谁见了都压着打。”

　　“唔。”

　　秦防向来擅长挑衅对手，话音刚落，这短短几句就激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气急上了头，丢了手里拎着的桶，转而抓起地上散落的木条，一棍抡圆了砸在他左臂上。

　　下手力道之大，那根木条竟应声断裂。

　　“秦老板，既然现在你人在南边的地界，说话做事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阴影里那人再次出声，现在秦防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人才是这伙人里边那个带头的。

　　“别他妈废话。”

　　几滴冷汗落进眼里，蛰得他生疼。

　　这群人意图不明，秦防知道来者不善，却无奈抓不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南边这块区域，近年因为先前的话事人在交易中突然暴露被抓，后来片区里站队不同的几方势力相互僵持着争执不下，至今也没有人能出头做得了整区的主。

　　所以这里一直都是处于混乱停滞的状态。

　　东、西、北三方虽说都对这个区域虎视眈眈，但是在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谁都不愿做第一个啃硬骨头的人。

　　毕竟，这个时期里如果能拿下南边，那么自然就是可以碾压另外两派的新王，可但一旦拿不下，自身势力会因此被削减不说，还会成为下一个分裂新目标。

　　秦防本就无意前来，当时他听到手下的人说是在南边见到林妍，跟了一段时间发现她形单影只进了酒吧，他便一时心急，不顾当下身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就匆匆驱车赶了过来。

　　林妍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唯一一个确认过感情关系的正式女友。

　　很多年前，几乎可以说是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一眼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邻居小女孩。

　　后来整个中学时期，林妍和秦防也几乎是形影不离，即便双方家长都有些担心他们当中谁先选择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可能会因此导致影响学习。

　　但最终，看着每次成绩都稳居年级前几的两人，长辈们也自然没有多说什么。

　　至于恋爱关系，则是等到那年两封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各自家里，才正式确定下来的。

　　看着林妍手里那封师范大学的通知书，又看看秦防那一封通知书上公安大学几个字，两家人早就没有了任何想要阻拦两人发展进一步关系的意思。

　　甚至，在开学报到之前，两家人就已经开始调侃起未来双方成为亲家的预想了。

　　他们选择的这两所大学，地理位置相距不过两三公里。

　　可虽说离得近，但平日里因为秦防要训练，所以也就只有周末的时候，两人才能有大段的共处时间。

　　林妍对此倒也不是很介意。

　　只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刚开学没多久，她一次次表示已有稳定男友，拒绝了很多人示好。

　　“他们以为我是拿有对象当借口。”

　　某个周末两人出去约会，中途林妍一句无心的吐槽，秦防虽没有追问细节，却特意在下一个周三，也就是每周她课最多的时候跟导员请了假，并且在她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出现在了教室外。

　　倒也没有什么宣示主权或者过界的行为，秦防只是把手里提前一天预订好的那束花伸手递给了她，待林妍把花接过去，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了。

　　她说不开心才是假的，林妍没想过那天一句无心之言，秦防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他此前都没有向她透露过半个字。

　　秦防这人本身长得周正，经过警校高强度的训练，身形也更显得挺拔。

　　平时日里，秦防在换下训练服之后，看起来还是那副与其他男大学生没有什么太大不同的青涩模样。

　　那天，他穿着简单的纯白色上衣和灰蓝色水洗牛仔裤，站在走廊等林妍下课的时候，招来了不少想跟他交换联系方式的学生。

　　这点跟他哥哥不一样。

　　虽然大家都说秦家这两兄弟长得像，但骨子里，早出生几年的秦原从小性子就格外稳重，而作为弟弟的秦防，与亲哥哥相较下性格则是要活泼不少。

　　所以，即便是在容易对异性萌发好感的青春期学生阶段，也基本是没有人敢在秦原面前去直白表达心意的。

　　那些年倒是秦防多少是被心仪秦原的女孩儿们当作中转站，帮忙收下了一堆转交给自家哥哥的情书和礼物。

　　秦防各方面拿出来说都不差，但秦原却也的确是要显得更加突出。

　　但秦防从来不因此觉得委屈。

　　或许是因为年龄差异的缘故，从记事的时候起，他就喜欢跟在哥哥后面当小跟班，以至于后来参加高考时，秦防意外拿到了一个超常发挥的分数，最终他也还是按照先前的打算，毫不犹豫地选择报考他哥的母校。

　　秦防从不否认，从警这一打算，他也是受了秦原的影响。

　　当时，秦原就在同市基层所工作，那几年在下班得空之后，他也总会时不时抽空给自己弟弟和邻居妹妹送点吃用补给，又或者带他们出去改善一下伙食。

　　平时在学校遇到跟他哥熟识的老师，秦防总会被拍拍肩膀，语重心长说希望他也能像哥哥一样优秀。

　　而至于秦防和林妍两人的感情方面，身边所有人都理所应当以为，两个如此登对的人会一直顺利走到最后。

　　秦防的记忆里，那几年的大学生活，在现在看来，美好得格外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