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花》木木见花

17、第9章 第17节 住院部的空

　　住院部的空气里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中药汤剂的微苦、伤口换药的淡腥，还有家属们压抑的叹息，沿着狭长的走廊层层漫开，压得人胸口发闷。周遭的一切都透着医院独有的死寂与焦灼，让人心里沉甸甸的，连脚步都变得迟缓而沉重。上午的阳光被楼体遮挡，只在走廊尽头漏进一小片惨白的光，落在光洁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映出来往行人单薄又疲惫的身影。偶尔有医护人员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车轮滚动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更衬得这里的氛围压抑难耐。张桂云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下的乌青重得遮不住，身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还是刘素梅一早给她拿来的，根本挡不住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凉意，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耗费着她仅剩的力气，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只要一想到ICU里躺着一动不动、全身插满管子的周建国，她就心口发紧，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感，脑子里昏昏沉沉，却又不敢彻底放松，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等不到老周好转的消息。
　　周建国这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机关处长，没有过高的职位，一辈子踏实肯干、待人宽厚，在单位里兢兢业业做了几十年，从基层科员一步步成长，不争不抢，做事稳妥。对下属亲和，对家人更是上心，退休后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每天晨练、买菜、做饭，偶尔和老同事聚聚，精气神一直很足，身子骨也硬朗，邻里街坊都羡慕他们老两口感情好、日子舒心。谁能料到，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小区晨练，一场毫无征兆的突发脑中风，就把这个踏实可靠、护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彻底击垮成如今生死未卜、连意识都不知是否存在的模样。事发前没有半点预兆，连一句交代都没留给她，这份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张桂云完全措手不及。
　　张桂云低着头，脚步缓慢地转过走廊拐角，脑子里全是老周平日里的模样，一没留神，险些与迎面走来的护工撞上，慌忙收住脚，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护工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便匆匆离去。
　　护工还没走远，旁边一个略显沙哑却依旧干练的女声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没有半分疏离：“是桂云姐吗？”
　　张桂云微微一怔，疲惫地抬眼望去，声音里的熟悉感让她心头一动。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米色开衫的女人，头发剪得极短，近乎贴住头皮，显然是为即将到来的手术提前做的准备。尽管脸色带着病中人特有的苍白，身形也略显消瘦，可眉眼间依旧藏着常年身居公职的沉稳与端正，眼神清亮，气质干练，即便身处病痛，也没有半分萎靡之态，一看就是在体制内历练多年、遇事从容不迫的人。张桂云盯着对方看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光亮，脑子里快速翻找着熟悉的面孔，那些尘封的旧时光瞬间涌上心头，忽然心头一跳，原本疲惫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惊讶，还有久别重逢的暖意：“你是……叶静秋？”
　　叶静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能抵达眼底，反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然。她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前，刻意放慢脚步，怕自己虚弱的身体撑不住，语气里满是意外与唏嘘，也带着几分见到旧识的亲切：“桂云姐，真的是您，没想到会在医院里碰见您，这么多年没见，您看着还是老样子。”
　　话说到后半句，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张桂云凌乱的衣衫、泛红的眼眶，还有眼底化不开的疲惫，心里隐隐升起不安，眉头微微蹙起，满是真切的关切，语气也跟着沉重起来：“您怎么会在这里？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人出了状况？”
　　张桂云听到这般亲切又真诚的问候，连日来强压的委屈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尽量保持着这辈子的端庄与克制，可连日来的煎熬还是让她难掩声音里的颤抖与沉重，一字一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心酸：“是我们家老周，他前天晨练的时候摔倒，突发急性脑中风，现在还在ICU里面没出来，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周哥？周处长？”叶静秋整个人猛地一怔，脚步瞬间顿住，脸上仅存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焦急，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语气也陡然提高了些许，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重病待术的病人：“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前段时间碰到老同事，还说他身体硬朗，怎么会这样？”
　　在叶静秋的记忆里，周建国是个特别踏实和善的前辈。当年她刚进机关单位时，周建国是处室里的副处长，对她这样的年轻后辈格外照顾。工作上遇到不懂的问题，他总是耐心讲解，从不会摆架子，生活上也会时不时叮嘱几句，待人宽厚，做事靠谱，是单位里人人都敬重的兄长。在她心里，周建国和张桂云夫妻俩，一直是很亲近的前辈，这些年虽不常联系，可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分，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心里瞬间揪成一团，担忧与焦急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满是心疼。
　　“一点征兆都没有，前一天还好好的，跟我念叨着周末要去公园逛一逛，晚上还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说炖得烂烂的，让我多吃点。结果第二天下午去锻炼摔倒了，人就不行了，120送过来就直接进了ICU，连句话都没跟我说。”张桂云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声音越发哽咽，肩膀都微微颤抖，“ICU不让家属随便探视，每天只有短短半小时探视时间，我们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一眼，他浑身插满管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意识都没有。”
　　叶静秋听得心里越发沉重，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自己此刻正深陷病痛之中，太懂至亲重病、束手无策的煎熬，也懂这种在医院里苦苦等待、坐立难安的绝望。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张桂云的胳膊，动作轻柔又小心，语气诚恳又急切：“桂云姐，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您要是垮了，周哥就更没人照顾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周处是我的老领导，您千万别跟我客气，不用见外。”
　　张桂云连忙摆了摆手，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举目无亲、满心慌乱的时刻，能遇到老熟人的真心关怀，无疑是黑暗里的一点微光，让她冰冷的心底多了一丝温度，连日来的压抑也稍稍缓解了些许。她看着叶静秋身上的病号服，还有她苍白憔悴的脸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连忙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反手握住叶静秋冰凉的手，担忧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关切：“静秋，你怎么也在医院？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我看你脸色太差了，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是不是很严重？”

作者有话说

本书为完整长篇，现阶段日更两章，完结后开启下一部长篇，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