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逐光》可可妖精

1、报到，刑侦大队 七月下旬，

　　七月下旬，盛夏。

　　整座南城被闷滚滚的热浪裹住，空气稠得像浸了水。市局大楼外墙被烈日晒得发烫，停车场的汽车外壳泛出晃眼的白光，就连楼道里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许徐站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大厅门口，指尖死死攥着档案袋的边角。

　　白色的短袖警服穿在身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二十二岁，警校应届毕业生。公安专业综合成绩年级第一，心理侧写、痕迹推演两门专业课拿过满分。可这些写在简历上闪闪发光的标签，掩盖不住他此刻身体本能的紧绷。

　　他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下颌微收，目光不敢四处打量，视线落在自己黑色作训鞋的鞋尖。耳尖微微发热，胸腔里心脏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性格怯懦，面对陌生环境很容易紧张。这是从学生时代就刻在他身上的烙印。

　　“就是这个新人？”

　　不远处传来交谈声，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大厅里一片忙碌。文件堆叠在办公桌，打印机不间断吞吐纸张，对讲机时不时响起嘈杂的呼叫声，警员来去匆匆，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南城刑侦支队，整个城市直面罪恶的第一道关口。

　　大部分警校毕业生，挤破头也想进到这里。

　　可许徐站在这里，心底却本能生出几分退缩。

　　他擅长从细碎的物证、人的微表情、碎片化的口供里拼凑出真相，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案件敏感度。但他不擅长周旋，不擅长对峙，面对冲突的时候，身体会先一步产生应激反应，紧张、手心出汗，甚至会短暂的大脑空白。

　　当初毕业分配，所有人都以为，以他的性格，最后会去往档案室、物证科，做后台文职，安安稳稳度过从警生涯。

　　谁也没有想到，刑侦支队的大队长盛泽，亲自点了他的名字。

　　“许徐是吧。”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许徐浑身微僵，猛地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两步开外。

　　盛泽，二十八岁，南城市局刑侦支队大队长。在整个公安系统内名气很响。身材高大挺拔，警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锋利，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压，自带一股迫人的锐气。黑发利落的短寸，下颌线清晰冷硬，周身气场桀骜，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手上还戴着半旧的黑色战术手套，应该刚刚从现场回来，袖口沾了一点还没有清理干净的泥土。

　　圈内对盛泽的评价两极。有人说他办案如神，敢啃别人碰不动的硬骨头；也有人说他性子太冲，桀骜不驯，不懂圆滑，得罪过不少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越过层层筛选，直接把自己调来了刑侦大队。

　　许徐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把档案袋攥得更紧，掌心已经冒出一层冷汗，他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报告盛队，我是许徐，今天过来报到。”

　　盛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扫过。少年人肤色偏白，眉眼清隽，看上去单薄，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局促，全然不像一个能冲进凶案现场的刑警。

　　旁边工位上的老警员老周骁，端着搪瓷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盛队，你挑来的新人，看着有点软啊。刑侦队可不是养温室花朵的地方。”

　　周围另外两名警员也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观望。

　　刑侦支队天天要面对凶杀、暴力、人性最阴暗的角落。遇事要是先怯了三分，出任务的时候，不仅保护不了自己，还会拖累整个小组。

　　盛泽没有接周骁的玩笑，视线依旧落在许徐身上，语气没有多余的温和，直截了当：“简历我看过。你的痕迹推演、行为心理分析，年级第一。”

　　“但刑侦队，光靠书本上的知识活不下去。”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压迫感随之而来：“现场会有腐烂的尸体，会有穷凶极恶的嫌疑人，会看见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会流血，会直面死亡。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直白又残酷。

　　许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诚实，不会说假话逞英雄。恐惧，他当然会有。每次模拟勘验，看到仿真的凶案现场，他夜里都会做噩梦。可心底还有另外一股力量，比恐惧更重。

　　那些被伤害的受害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无处言说的冤屈。这是他当初选择读警校的初衷。

　　许徐抬起头，这一次，他努力迎上盛泽的目光。眼底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怯意，却格外澄澈坚定。

　　“我会害怕。”他如实回答，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但是我不会退缩。书本上学到的东西，我想用到真实的案子上。”

　　盛泽盯着他看了数秒。

　　没有嘲笑他的坦诚，也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场面话，只是微微颔首。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侧过身，抬手示意办公区靠窗边的一张空置办公桌。桌面干干净净，还没有堆放卷宗杂物。

　　“你的工位就在那里。先熟悉支队的规章制度，翻阅近半年的已结卷宗。下午两点，出现场。”

　　许徐一愣：“下午？”

　　“怎么，刚报到就想坐办公室喝茶？”盛泽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点桀骜，“刑侦不看资历，看实战。纸上谈兵没有用。”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独立的队长办公室，黑色警服的衣角划过空气，步伐干脆利落。

　　周骁拍了拍许徐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小伙子，自求多福吧。盛队选人眼光很毒，看上的人，不会轻易放手，但训练起来，也一点不会留情。”

　　“队里不少老警员，都挨过他训。你性格偏软，往后有得熬。”

　　许徐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谢周哥提醒。”

　　他抱着自己的档案袋，走到那张靠窗的办公桌，缓缓坐下。

　　窗外，盛夏烈日灼灼，城市高楼林立，一派繁华安宁。可许徐清楚，在这片繁华之下，总有阳光照不到的深渊。

　　而从今天起，他就要踏入这片深渊之中。

　　他拉开抽屉，把个人档案放进去，指尖微微发抖。心底一半是忐忑不安，一半是难以抑制的期待。

　　桌上堆过来一摞厚厚的卷宗，足足半人高，是盛泽让人送过来的，近半年全部结案刑事案件。

　　许徐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第一本。

　　油墨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桩桩真实发生过的罪案，铺展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