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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路灯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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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衰败,月光惨淡。我重返双喜路,俯瞰江上浮动的光影。双喜大桥这些年来从冷清到喧闹,此时终于又归于寂静,连通行的车辆也没再见着。
天寒地冻,缓步至江畔边,见汝青早已在此等候我……日复一日不停。每次见他,他都把半个身子藏在水里,我只能看清赤条条的手臂和素白的脸。
记不清了。这是薛汝青走后,我与他的第多少次相会?我们几乎夜夜都见面。
四周漆黑,唯一的亮处在汝青身后——那片映照在锦鲤江面上的、从远处楼房中逸散出的霓虹灯光。
我走近汝青,他便盈盈地望着我,面颊竟不再像从前那样消瘦。他眼睫弯弯,笑意温柔地看我。很有我们高中时候的青涩模样。
唯独他眼角人鱼鳞片似的泪痕,令我无法忽略。
“祁恩,你要对冯小姐好。”
又来了,他每次都要先嘱咐我这一声。
“我知道。汝青,你冷不冷?”
“不冷,不冷……”
他皱着眉、阖着眼,神情痛苦万分。他的声音发着颤:“好热……我好热啊,祁恩!”
我慌忙蹲下身去,伸手拉他,他便顺我心意递手给我。我探了探他的手背,那块皮肤滑腻湿润,摸着像高一那年被某场大雨冲到楼下的那只泥鳅。
哪里是热,这只手分明冷得能冰透骨髓!
我迅速将手收起来,想叫他快快上岸,却惊觉他无法再返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薛汝青却浑然不觉,声音很轻地对我说:“祁恩,再抱一抱我。好吗?”
四处安静得发邪,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再朝他敞开臂弯。
“我怎么抱你?”
“像从前那样。”
见我迟疑,他慌乱地催促起来:“快啊,快一些。它们要来了!”
“谁?”
我才问完,他的瞳孔便散了。
随后,黑色漩涡在我眼前炸开,将一切吞噬。桥与水,楼与灯,还有我亘古冰凉的爱人……所有的所有,通通消失不见。
每次他一走,我就会惊醒过来。
感觉脸上有东西扎得难受,睁眼发现只是妻子的一簇头发。冯玉君前阵子烫了法式卷,原本柔顺的黑色长发被弄得毛燥又生硬。
那天我陪冯玉君在时代大街闲逛。
她问我觉得她什么发型好看。我说“你怎样都很好看”,冯玉君嫌我敷衍。
我再说“现在就很好看”的时候,她已经不信我了,拉着我陪她在美发店待了一整个下午。
当时我没心情陪她,和她打商量:“海关那边有公文还没处理呢,我才刚上任就让人发现不在岗,这样不好。你这儿又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先让我回去吧?”
“陪我还不算要紧事?”冯玉君对我的事业工作一向是全不在乎的。她说:“什么工作都要让你过目了,那还要他们做什么?”
“安心休息一天啦,亲爱的。”
我只好点头,把她的手牵住,以示妥协。
我确实应该留下陪她。毕竟,任何一个优秀的丈夫,都是要对妻子言听计从的。
……
海关行政岗其实不忙,至少相较于我还在法院或者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已经轻松了太多。
我换工作的频率其实很低,每次也都是迫于各方面压力,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和冯玉君结了婚,被她父亲塞进海关,或许就要安定下来了。
平白得来的清闲竟然反而让人觉得措手不及。
我生平第一次那么轻易地请到假。
“阿祁……醒这么早?”
冯玉君瞧着是半梦半醒的,将两条胳膊环在我腰侧,脑袋一个劲地往我怀里蹭。
不想说话,我就只“嗯”了下。我抚过她的发顶,轻轻抱着她,忽然很想长叹一声。
冯玉君的身上总有股醉人的花香,从发间飘来,总让我想起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我从没告诉过她。
我抱了冯玉君很久。
等我再闻自己的掌心,似乎也沾上了这种浓郁的香气。总觉得不像回事。
人总是得到了才发觉自己学不会珍惜。对汝青是这样,对冯玉君又是这样。
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又什么都无法真正占有。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虚伪得可怕。事已至此,再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试探着揉冯玉君的肩,声音放得很轻:“小君,我该起了。”
冯玉君没搭理我,缠在我手上的手臂分毫未动,却微微侧了下脑袋,跟我撒娇。
我在她唇边吻一下,她便乖乖地松开手。
待我起来,冯玉君又往我那侧翻了个身,枕在我的枕头上和我说:“阿祁,我今天来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爸爸,好吗?”
“好呀。辛苦你啦,亲爱的。谢谢你。”
冯玉君摇头,一副困倦的模样:“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别老对我这么客气行吗。好吗?”
“遵命,小君宝贝。”
冯玉君满意了,又倒进马尾毛床垫里陷入睡眠。
这样来看,冯玉君的黑茶色长卷发确实适合她。她本就有副好相貌,鹅蛋脸小翘鼻,皮肤白里透粉,唇色也红润。发色稍微浅些,更显得她粉雕玉砌。
冯玉君是个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富家女,全身上下都细润光洁,活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瓷器。
冯玉君,冯小姐。我的妻子冯小姐。
话又说回来,家里有点权势背景的女生,哪里会有难看的?基因筛选的事情,上一辈就已经做过了。
我想,如果没有遇见汝青,我一定会真心实意地爱上她。这个有点娇纵却并不任性的漂亮女人、家里钱权两全的独生女。
其实,我爱哪个人不重要。
父亲得血管病已经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家发病那次,是汝青替我回去取东西的时候碰巧撞见他,及时送他去了医院。否则,我现在应该也当孤儿了。
人上了年纪就爱犯倔,我很早之前就和他说过,他的病绝对不是单纯的血压上的问题。他不信,死活不去医院检查,横竖就是怕我多花钱。
一个人倒在老房子里差点没命的时候还在犟,说自己身患绝症没救了,让汝青也别管他。后来上医院一查,冠状动脉已经程度不一地堵了三条。
很多事情能尽早解决,为什么非要一再拖延,把小事拖成大事?最后还是要让我来料理他。
我反正是不懂他到底怎么想。关于上一辈的很多事,我都是想不明白的。
父亲的心脏上装了三根支架没够,半年前又有犯病的征兆,又拖了很久。托冯玉君的福,几天前,父亲终于在冯老先生朋友的私人医院里做完了微创搭桥手术。
说来很惭愧,私人医院的那二十多万押金,还是冯玉君主动借给我的。这些年上班赚的钱大部分都在我和汝青的房子里,这个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再有就是父亲每个月的药钱和生活费吧。
和汝青在一起的时候总想变得有钱,认为人只要有了钱就能活得有尊严。现在,我也算是有钱了。怎么日子却过得比从前更加胆战心惊了呢?
攀高枝的事,女人做难受,男人做也未必好受。
所谓门当户对,的确适用于绝大部分。没有人能证明自己是那一小部分。在新世界的光彩下,遮住淤青、擦干眼泪,宣称自己找到了神庙。
然而,然而……啊。哈哈哈?
人真的是很有意思的玩意儿,永远永远,都不知道满足。都说爱情对穷人来说是奢侈品,我和汝青却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情起过冲突。因此,我不认为我对他的爱是假的。
我只是无法像他爱着我那样无所顾忌地爱着他。
要说我更爱我的父亲,为了有钱给父亲治病而把自己卖给了富家小姐,倒也没有这回事。
说白了。
也不能那么直接地说。
最后一点自尊,我要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