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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四自己送上门了 拿假契来提 ...


  •   “周四?”
      林知微没有立刻叫人抓住那年轻伙计,只让他坐下。
      “你们东家让你来提四十匹云锦?”
      “是。”
      “以前也来过?”
      年轻伙计摇头,眼神却有些飘。
      “第一次。”
      “契给我看看。”
      伙计把契纸递过来。
      三年前那张假契写的是四十匹云锦,货值三千一百六十两。今天这一张同样是四十匹,只是日期换成了今年,价格也按如今行情重新写过。
      印还是旧印。
      而且是假的。
      “你们东家知道锦云换印了吗?”
      “不知道。”
      “那他消息不太灵。”
      伙计不敢接话。
      林知微把契纸压在桌上。
      “货不能给。”
      “为什么?”
      “印是假的。”
      年轻伙计脸一下白了。
      “怎么会?东家给我的时候说……”
      “他说什么?”
      “说这是林记旧契,拿来就能提货。”
      “林记旧契?”
      林知微看着他。
      “锦云什么时候成林记了?”
      伙计彻底不说话了。
      林知微也不逼。
      “回去告诉周四,想要货,让他自己来。”
      “东家很忙。”
      “那就不拿。”
      “可是……”
      “契我留下。”
      年轻伙计急了。
      “这不行。”
      “拿假契来我的铺子提货,我没把你送官,已经很客气。”
      “你回去问问周四,是要这张纸,还是要你平平安安回去。”
      伙计脸色变了几次,最后还是走了。
      许掌柜站在旁边,小声问:“东家,就这么放他走?”
      “一个跑腿的,扣着有什么用。”
      “万一周四不来呢?”
      “那更好。”
      林知微把假契收进匣子。
      “说明这四十匹货他不要了。”
      许掌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东家根本没打算追着人跑。
      货在锦云。
      契在她手里。
      着急的人不是她。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周四来了。
      林知微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褐长衫,脸也普通得很。若丢在人群里,几乎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陈六给他递过消息,裴景和的人也跟他接触过。
      现在,他还是广源货栈的新东家。
      “林娘子。”
      周四一进门就拱手。
      “久闻。”
      “我最近倒是经常听见你的名字。”
      周四笑了。
      “做生意嘛,认识的人多。”
      “坐。”
      林知微把那张假契推过去。
      “你的?”
      周四看了一眼。
      “是。”
      承认得太痛快。
      “知道是假印?”
      “今天才知道。”
      “谁给你的?”
      “前东家留下的。”
      “曹家?”
      “对。”
      “什么时候接手广源?”
      “前年。”
      “这张契是今年开的。”
      周四笑意淡了些。
      “林娘子查得细。”
      “自己的东西,不细不行。”
      “契纸是旧样,我照着续开的。”
      “谁告诉你可以续?”
      “以前一直这么做。”
      “以前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周四没有回答。
      林知微也没追着问,反而换了话题。
      “三年前锦云有一张四十匹云锦的假契,也是广源。”
      “我知道。”
      “货呢?”
      “没从锦云提。”
      “从哪里来的?”
      “别处调的。”
      “哪里?”
      “林娘子。”
      周四看着她。
      “你今日叫我来,是想查旧账,还是想谈生意?”
      “有区别?”
      “当然。”
      “查旧账,我能说的不多。”
      “谈生意,我能说很多。”
      林知微笑了。
      这人有意思。
      “那先谈生意。”
      周四明显有些意外。
      “你不问假印?”
      “印已经换了。”
      “以后你也用不了。”
      “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先问一个已经堵住的口子?”
      周四看了她几息。
      “难怪裴东家说你不好糊弄。”
      “他还说我什么?”
      “没了。”
      “最好是。”
      林知微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吧。你要四十匹云锦做什么?”
      “送南边。”
      “临江?”
      “先到临江,再往下走。”
      “卖给谁?”
      “海商。”
      “价钱?”
      周四没有马上说。
      林知微看他。
      “不是谈生意吗?”
      “林娘子真想做?”
      “先听。”
      周四伸出两根手指。
      “京里一匹上等云锦,铺里卖八十两上下。”
      “南边大宗拿货,六十多。”
      “过临江以后,若赶得上船期,一匹能做到九十至一百。”
      许掌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林知微却先问:“运费呢?”
      周四顿了一下。
      “京城到临江,每匹摊三两左右。”
      “损耗?”
      “按一成算太高,正常三到五分。”
      “船行抽多少?”
      “看货。”
      “货栈呢?”
      “也要钱。”
      “压多久?”
      “顺的话两个月。”
      “不顺呢?”
      “半年。”
      “回款怎么回?”
      “银票、货换货都有。”
      “坏账谁担?”
      周四终于笑了。
      “林娘子以前真没做过这条线?”
      “没有。”
      “那你问得不像没有。”
      林知微没解释。
      毛利听着高,不等于钱真落进口袋。
      路上损耗、时间、压货、回款、各处抽成,哪一样都要算。
      “你以前拿林家的货,利润怎么分?”
      “我只拿脚钱。”
      “谁拿大头?”
      “林记。”
      “林记是谁?”
      周四看着她。
      “以前我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应该是你。”
      这句话听着很顺耳。
      林知微却没有接。
      “我再问一次。三年前是谁让你重新用林记旧号?”
      “不是我重启的。”
      “谁?”
      “曹东家。”
      “曹家前年已经退了。”
      “对。”
      “他人呢?”
      “死了。”
      林知微皱眉。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又死了一个。
      “病死?”
      “病死。”
      “你确定?”
      “我亲自送的棺。”
      周四说得平静。
      “曹东家把广源卖给我时,给了我一套旧规矩。”
      “林记的货怎么走,什么货能接,到了临江交给谁,回款存哪里。”
      “他让我照旧做。”
      “假印也是他给的?”
      “是。”
      “为什么三间铺子的都有?”
      “因为以前林记就是三间铺子一起供货。”
      林知微的目光停住。
      “以前?”
      “不是这三年。”
      周四道。
      “二十多年前。”
      “林老太爷在的时候,永兴出布,瑞丰出粮,锦云出绸。”
      “三家拼货,走同一条南线。”
      这才像一门真正的生意。
      不是神秘兮兮的四只箱子。
      也不是一把钥匙。
      而是一批批货从京城出去,再一笔笔银子回来。
      “后来为什么停?”
      “林老太爷死后慢慢停了。”
      “承平十七年彻底断。”
      与何有财说的一样。
      “曹东家为什么三年前又重启?”
      “他说有人拿旧号来找他。”
      “谁?”
      “没说。”
      “你没问?”
      “问了。”
      “他不肯说。”
      “你就敢接?”
      周四笑了一下。
      “林娘子,我们这种做货栈生意的,不是什么都要知道。”
      “货是真的,钱是真的,路是真的,就能做。”
      “那假印呢?”
      “这个确实不干净。”
      周四认得很干脆。
      “但假印不是拿来骗三间铺子货的。”
      “那拿来干什么?”
      “做路契。”
      林知微皱眉。
      “说清楚。”
      “南边有些老客只认林记旧印。”
      “货不一定从你三间铺子出。”
      “可想走林记那条旧路,就要有林记的契。”
      “所以你们仿印?”
      “曹东家仿的。”
      “我接手以后沿用了。”
      “今年四月那八十匹细绢呢?”
      周四沉默了一下。
      “那批确实是永兴的。”
      “陈六送给你的?”
      “对。”
      终于对上。
      “谁让陈六送?”
      “他自己找我。”
      “一个伙计能拿八十匹布?”
      “他说有人让他送。”
      “谁?”
      “他不说。”
      “你就收?”
      “货上有林记旧号。”
      “钱呢?”
      “已经结了。”
      “结给谁?”
      周四看着她。
      “汇通钱庄。”
      林知微心里一动。
      “多少?”
      “六百四十两。”
      “存谁名下?”
      “林记。”
      又是一笔她不知道的钱。
      “为什么八十匹细绢只六百四十两?”
      “那批不是上等货。”
      “而且只是货本。”
      “利润呢?”
      “还没结。”
      “为什么?”
      “船还没回来。”
      “去哪了?”
      “南海。”
      周四说得很自然。
      “按旧规,货本先回,利润等船回港再算。”
      林知微第一次真正碰到了那十五分船股之外的实际海贸。
      不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而是今年四月,她铺子里的八十匹布,现在就在某条海路上变成钱。
      “这批货是谁的份子?”
      “林记占三成。”
      “其他呢?”
      “货栈一成,船行两成,出海的商户四成。”
      “亏了怎么算?”
      “按份子亏。”
      “沉船呢?”
      “都没。”
      “人没回来呢?”
      “也是。”
      林知微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有赚就有亏。
      不是货一出海就翻几倍。
      “今年还有没有别的林记货?”
      周四看着她。
      “有。”
      “多少?”
      “六批。”
      “从哪来?”
      “永兴一批。”
      “瑞丰两批。”
      “锦云一批。”
      “另外两批不是三间铺子的货,只借林记旧路。”
      林知微脸色终于沉下来。
      “瑞丰和锦云今年也出过?”
      “对。”
      “账上没有。”
      “那我不知道。”
      “货是谁交的?”
      周四报了三个名字。
      陈六一个。
      瑞丰一个姓刘的伙计。
      锦云则是一个林知微从没听过的名字。
      许掌柜在旁边却脸色一白。
      “刘妈妈?”
      “你认识?”
      许掌柜点头。
      “是老太太身边以前的人。”
      “前年放出去养老了。”
      沈老太太的人。
      林知微没有立刻往下猜。
      “六批货的账,你有吗?”
      “有。”
      “我要看。”
      “可以。”
      周四答得痛快。
      “但有条件。”
      “说。”
      “林记这条路,别停。”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因为你三间铺子的货,光在京城卖,赚不了南边的钱。”
      “而我有现成的货栈、船行和客路。”
      “你可以换印,可以查账,也可以把我赶出去。”
      “但重新找一条成熟的南线,不是一两个月的事。”
      这句话倒是真的。
      林知微看着他。
      “你想继续替林记做?”
      “对。”
      “怎么收钱?”
      “每批货抽一分半脚钱。”
      “高了。”
      “以前两分。”
      “那是以前。”
      “林娘子想给多少?”
      “一分。”
      “做不了。”
      “一分二。”
      “至少一分半。”
      “一分二,另外货到临江以后,所有入仓、转船、回款,我要一份副账。”
      周四没说话。
      “以前没有?”
      “有些有。”
      “以后必须有。”
      “每月送京城一次。”
      “出海货单独列。”
      “亏损写清楚。”
      “谁的船、谁的份、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都记。”
      “做不到就别做。”
      周四盯着她半晌。
      “你要管得这么细?”
      “我的钱,我为什么不能管?”
      “海上的事,不可能什么都准。”
      “我没让你算风浪。”
      “我让你把能记的记清楚。”
      周四忽然笑了。
      “行。”
      “一分二。”
      “但有一条。”
      “说。”
      “以前的旧账,你不能拿新规矩来罚我。”
      “该是谁的错算谁的。”
      “只要你把账交全,我不翻着花样找你麻烦。”
      “成交。”
      两个人没有立契。
      林知微让青黛先把谈好的条件全部记下。
      “明天带账来。”
      “账不在京城。”
      “在哪里?”
      “广源只有今年的。”
      “前两年的在临江。”
      “那先看今年。”
      “可以。”
      周四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娘子。”
      “嗯?”
      “陈六不是我的人。”
      “我知道。”
      “他卖消息给我,我也给过他银子。”
      “但八十匹布那次,他很害怕。”
      “怕什么?”
      “他说如果货送不到临江,他会死。”
      “谁会杀他?”
      “没说。”
      “他现在在哪里?”
      周四摇头。
      “我也在找。”
      “你为什么找?”
      “他手里还有一张货单。”
      “什么货?”
      “不是货。”
      周四停了停。
      “是一份三年前的分账单。”
      “上面有真正让林记重开的人的名字。”
      “你见过?”
      “没有。”
      “曹东家见过。”
      “他死前告诉我的。”
      “名字是谁?”
      “他说自己不敢写第二遍。”
      林知微有点烦。
      “又来这一套。”
      周四苦笑。
      “我也想知道。”
      “陈六拿到那张分账单以后,就开始四处卖消息。”
      “所以裴家的人找他,顾家的人也找他?”
      “差不多。”
      “你呢?”
      “我想把单子拿回来。”
      “因为那是广源的旧账。”
      周四走后,林知微坐了很久。
      许掌柜小心问:“东家,那四十匹云锦还给吗?”
      “不给。”
      “不是要继续做林记的路?”
      “继续做,不代表拿假契就能提货。”
      林知微看向他。
      “让周四明天重新下单。”
      “现银还是赊?”
      “先收三成定银。”
      “剩下货到临江入仓后结。”
      “第一次按新规做,谁都别欠谁。”
      许掌柜点头。
      “还有。”
      “东家您说。”
      “锦云那一万二千多两旧欠账,今天开始催。”
      “一个都别漏。”
      许掌柜脸又垮了。
      林知微看见了。
      “你别这副表情。”
      “钱收回来,年底你们掌柜账房才有赏。”
      许掌柜愣住。
      “赏?”
      “铺子赚了钱,做事的人当然有。”
      “以后每年净余比上一年多出来的部分,我拿一小部分出来给掌柜、账房和伙计分。”
      “做得好,多拿。”
      “做不好,没有。”
      许掌柜眼睛都亮了。
      以前沈家只让他们守铺子。
      赚多赚少,月钱一样。
      林知微却很清楚,人不能只靠骂着干活。
      该堵的漏洞堵。
      该给的好处也得给。
      “先把欠款收回来再高兴。”
      “是!”
      许掌柜这次答得格外响亮。
      傍晚回城南宅子时,林知微心情反而比早上轻松。
      铜铃的事还没查清。
      红匣也没找到。
      可她终于看见了一条能真正握到自己手里的路。
      京城三间铺子不是只能守着门面卖货。
      它们原本就能往南走。
      只是这二十多年,路断了,人散了,账也乱了。
      现在有人偷偷把路重新接上。
      方法不干净。
      账也不清楚。
      但路本身是真的。
      她要做的不是一刀砍掉。
      而是把它拿回来。
      走到家门口,青黛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人。”
      “嗯?”
      “沈大人那一万四千两,已经第五日了。”
      林知微脚步一停。
      这几天事情太多,她差点真把沈怀安忘了。
      “还有五日。”
      “是。”
      “他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林知微笑了。
      “那明天提醒他一下。”
      青黛也笑。
      “怎么提醒?”
      “送张账单。”
      “写清楚。”
      “和离欠银一万四千两,余五日。”
      “到期不付——”
      她想了想。
      “就按约书办。”
      临江的生意可以慢慢谈。
      二十一年前的旧账也可以慢慢查。
      但该到手的钱,一天都不能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周四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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