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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格丽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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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丽塔敲敲仪表台,用手势示意艾伦靠边停车。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格丽塔神色凝重,在心里默默组织语言。她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在路边随便找了块大石头,一屁股坐在上头,字句清晰地对着电话陈述。
“布鲁斯·利昂大约一年前通过祖母的引荐进入杜兰市矿区,作为蓝狮运输的新管事,负责三号矿区的物流调度。他上任后替换了磅秤,新秤未校准,记录显示单车平均偏轻五十公斤。三号矿区的日出车量约四十至五十辆。保守估算,仅此一项,每月可能流失的矿石价值在六位数以上。”
一只蚂蚁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靴子,她屈指一弹,继续说道,“矿务主任马丁·克莱因对此是否知情,尚不明确。但艾伦给他的报告中,异常记录被人为隐去了一笔。与运输合同无关的旁支利昂成员,突然进入核心业务,并介入设备标准。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利益输送,而是围绕利昂财富流向进行的一次系统性渗透。布鲁斯背后另有指使者,他的行动目标不在矿区本身,而在矿区之外的更上层。”
“嗯。”奥蒂莉亚的嗓音比以往低沉了许多,依然充满磁性,“说说你的想法。”
格丽塔眼神暗了暗:“我打算见他。以我的身份直接面谈,他的回答会比任何书面报告都更有价值。”
奥蒂莉亚沉默了三秒,她重新握紧钢笔,笔尖在一张写着花体字的请柬上点了点。
“这件事你处理。布鲁斯是你祖母引荐的,见完他之后,你自己考虑是否需要向祖母说明。需要我出手的时候再说。”她把那张涂花了的请柬拨进垃圾桶里,“另外,你的发现基于艾伦这个人,我刚刚查了他的资料,做了三年安保队长,不升不降,说明他既没有拉拢任何人,也没有得罪任何人。他选在这个时候把记录递给你,说明他看到了机会。用他,但别全信他。”
“我知道了,妈妈。”格丽塔点点头。
奥蒂莉亚最后补充道:“特蕾莎明面上是直接负责矿区的监管人,虽然她更倾向坐在办公楼里看年轻人为她做汇报,但所有事务结束以后记得向她做一个全面报告,这是尊重,格丽塔。”她微微眯起眼,抿了一口红茶,用带了三分欣慰的语气说,“你做得很好,孩子。”
格丽塔努力压制上扬的唇角,难得谦虚地说:“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格丽塔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脚步轻快地往车子走去。后排车窗上,弗兰克正趴在那儿等她,她心情颇好地对着他做了个飞吻。
“解决了?”艾伦重新启动车子,尘土再次扬起。
格丽塔脖子上戴了一串银色的粗链条,手肘杵在车门上,手指摩挲着链条扭曲的纹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等会儿怎么和布鲁斯对峙,怎么和克莱因周旋。还有特蕾莎姨妈——她对此是否知情?是察觉了却被糊弄过去,还是这些人连她也一起瞒了?如果是那样,艾伦选择把记录递给她,又是为了什么?
“艾伦,把我送到矿务主任办公室。然后你去休息。”
格丽塔打算先从克莱因下手,她得知道克莱因的罪是贪婪还是无能,是阴险还是谎言,又或者,全部都有。
“你好不容易轮休,我占了你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剩下的时间你回去睡觉。如果有别的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叫你。”
“……你打算怎么跟克莱因谈?”艾伦问。
“不跟他谈。”格丽塔说,“先去他办公室拿三号矿区本月的过磅总表。”
“你自己?”艾伦浓眉紧蹙,“恕我直言,他可是个狡猾的家伙。”
格丽塔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刀刃上的反光:“再狡猾也要在利昂手里混饭吃。”
艾伦突然开口说:“布鲁斯·利昂在三号矿区附近租了一个仓库,租期一年,租金付的是现金。上个月我去镇上办事,路过看见的。仓库门上挂了锁,但门口地上有精矿的粉末,灰色的,带一点银闪,只有三号矿区的深层采掘面能产出那种品位。”
格丽塔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你怎么不等我跳到克莱因脸上了再说,亏我以为你把知道的早就说完了,没想到还挺能藏。”
艾伦目光锁在前方,双手扶着方向盘,做作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清理他粗犷沙哑的嗓门:“大小姐饶了我吧,你们都是利昂,我可只是一条看门狗。”
格丽塔扯扯嘴角,顺着他的话接道:“嘬嘬嘬……”
车内浑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艾伦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我认错。”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克莱因那里应该会有发现。”
“钥匙,对吧?”格丽塔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问艾伦的性别。
“是的,小姐。”艾伦耸肩,“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矿区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刷着灰黄色的涂料,窗户窄小,每一扇都蒙着厚厚的矿尘。
格丽塔推开一楼的铁门,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
弗兰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以为我们是去看亮晶晶,没想到是来玩侦探游戏。”
“我愿陪你共赴万难。”格丽塔用别扭的语调学着弗兰克先前在车上说的话。
“亲爱的,你现在是我唯二的助手,警醒点儿,这可不是月亮庄园的酿酒工坊,没那么好玩儿。”
弗兰克脸羞红一瞬,捂着手帕闷闷答道:“我知道。”
克莱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他们走到门前停了一下,格丽塔的短靴在木门上一点,“砰——”陈旧而厚实的木门撞上了门吸,惊得克莱因猛地抬头瞪向来人,看清楚人后,他脸上的表情从“哪个找死的不敲门”迅速切换到“原来是大小姐”,速度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格丽塔小姐!”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正想着您这两日应该会过来看看,快请坐,请坐。”
他没有绕过桌子来迎接她,也没有请她去会客区,而是直接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客椅,脸上热情的笑容一丝弧度都不曾变。
格丽塔径直走过去,把椅子往后拉了一大步,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比正常情况远了近一米。
“克莱因主任,”她说,“三号矿区这个月的过磅总表,我想看一看。”
克莱因的笑容依然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往后靠了一下。
“过磅总表啊。”他伸手在桌面的一摞文件夹上拍了拍,像是要找给她的样子,但手停在了半空,“小姐想查哪方面的数据?运输批次?单日总量?还是分品位的统计?”
一连串专业词从他嘴里蹦出来,节奏平稳,语气耐心,像是在教一个不太熟悉矿区运作的人该问什么。
格丽塔甚至注意到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这家伙到底在得意什么?格丽塔心里冷笑,不过一个矿务主任值得他如此高傲自大?比自己这个正经的利昂大小姐还要狂?
“说来也怪我。”克莱因的胖手指终于落在其中一个深蓝色文件夹上,敲了两下,“集团近期要求细化运输损耗率,所以这个月的表做了三版,采样口径略有不同。小姐想看哪版?”
克莱因身体前倾,粗壮的手臂交叉着搁在桌面上,姿态温和,眼神却毫无温度。他摊开的文件夹边角微微翘起,露出表头几栏:品位、含水率、卸料地。他把几个专业名词标得很清楚,但并不打算解释它们之间的关系。
格丽塔看着他那副和蔼可亲的表情,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往“损耗率”上引,是想让话题卡在技术细节里。只要她说“都看”,他就会顺势拿出三份互相矛盾的表,把她耗在数字的迷宫里。
艾伦的话还真是没错,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克莱因主任,”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三份表,而是直接看着他的眼睛,“表确实复杂。有些地方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核算逻辑,所以想先看看原始的总表。磅房每天过磅、签收的那一份应该是最能体现现场录入情况的报表了。妈妈让我从最基层体验,我总不能直接去下矿。”她摊手,一副贵族小姐的高傲派头,“看看报表就可以了,所以不需要整理过的版本,你把最底稿的那个给我就行。”
她把“最底稿”三个字咬得很清晰。
克莱因的嘴角维持着那个笑容,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文件夹的封面上,没有再翻动。
“是了,没错。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折中,”他话语一顿,表现出有点为难的样子,“不过,底稿都在磅房存档,我这边需要调。”
“那就现在调。”格丽塔笑得很甜,“我等。”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克莱因收起胖脸上的笑意,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计算什么。
“没问题,小姐。”他站起身,“我让人去磅房取一趟。您在这坐一会儿。”
格丽塔看见他起身后突然又坐回椅子里,拨响了橡木桌上的电话:“琳达,去磅房取三号矿区这个月的过磅总表,对,最原始的。”最后几个字他像磨在齿缝里细细咀嚼了一遍再吐出来。
格丽塔见他不离开办公室,这可不行。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弗兰克从一开始就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那里一边盯着办公室里面,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弗兰克,进来。”
格丽塔招呼弗兰克进屋,等他走到自己身后,她直接打断克莱因对着电话的絮叨。
“克莱因,真是抱歉,需要耽误你一点时间。弗兰克他第一次来矿区,路上说想看看咱们的原矿石是怎么采出来的。我这儿等表也走不开,你是总管整个矿区的主任,再没比你更适合带他长眼的人选了。所以,麻烦帮我带他去一趟选矿车间?记得挑几块品相好的,不要丢了我们利昂矿区的面子,让他带回去做个纪念。”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克莱因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回答格丽塔,他微微眯起双眼,仔细打量格丽塔身后的弗兰克。
黑发、银灰色眼眸、绝对精致的五官、气质柔和,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弗兰克先生看着很眼熟。”
克莱因起身伸出手,他终于离开了他的橡木桌。
“是不是像某个大明星?”格丽塔笑道。
克莱因和弗兰克快速简单地握手,他察觉到这位先生手里不带丝毫茧子,细皮嫩肉,跟在以风流成性的利昂身边,这身份似乎不言而喻。
他快速调整心态,肩膀都放松了许多:“这么一说还真是。”
“他确实是大明星的孩子。”格丽塔拍拍弗兰克的胳膊,“所以没什么见识,对咱们矿区充满了文学上的好奇。”
弗兰克脸上带着疏离的微笑,顺着格丽塔的话说:“我确实很想知道,诺瓦利斯的‘地底星辰’到底是什么样。”
他说话充满贵族少爷儒雅温和的味道,这还真不是他装出来的,毕竟喜欢古典文学的孩子总是喜欢引用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名人名言。
“这……当然。”克莱因挤出笑,冲弗兰克做了个“请”的手势,“弗兰克先生请跟我来,三号矿区的原矿品位确实不错,有几块——”
他的声音随着脚步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格丽塔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这还是刚才艾伦离开前给她的,说大概会用上。
她放在嘴里快速地嚼啊嚼,起身走向门口,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她走到克莱因的办公桌后面,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一摞表面沾了木屑的旧报表,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两年前的过磅总表,纸张微微泛黄,厚厚一沓,还夹了几根不知是谁的头发。
她又把抽屉深处摸了一遍——用了一半的铅笔、订书机、散乱了一抽屉的过期薄荷糖,除了黏住格丽塔几根指尖,什么收获都没有。
她关上第二个抽屉,拉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文具;第二个——一些旧合同;第三个——一盒雪茄。
她把手伸进雪茄盒底下摸了摸——触到了什么东西。
格丽塔心中一喜,赶紧掏了出来。
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齿痕简单,像是普通仓库门的挂锁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被磨损的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数字:0-3-7。
会是这把钥匙吗?格丽塔回想艾伦说的关于仓库的话。
“不用密码,是老式挂锁。”艾伦嘴角带着一丝欣赏又幸灾乐祸的笑,“如果你是镇上的路人,你会对挂着一把普通老式挂锁的仓库好奇,还是用着最新型密码锁的仓库好奇?他们很聪明,但是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监控或者别的什么警报措施,不好轻举妄动。”
格丽塔当时回了一句:“这老式挂锁还说明他们根本不担心会被查到。”
不必纠结了,时间不等人。格丽塔把钥匙捏在手心。
可是如果真是这把钥匙,直接拿出来太容易打草惊蛇。
她又在刚才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摸了摸,终于摸到了一个有些变了形的薄荷糖铁盒,没办法直接关上,但在盒子里黏住一块嚼到没滋味的口香糖是完全没问题的。
她把口香糖吐出来捏在手里揉了揉,捏成一块厚实平整的扁方块,小心翼翼地贴在薄荷糖铁盒内,然后拿起钥匙,齿面垂直用力按压进口香糖,持续均匀施压。
“咯噔——咯噔——咯噔——”
门外走廊响起了高跟鞋与地板亲密接触的声音,对方嘴里哼的小曲在格丽塔心里像一曲激进的行军曲。
还差最后一步!
她垂直、缓慢、直直向上拔出钥匙。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额头上却沁出一层薄汗。她屏着的那口气憋到了底,拔出的瞬间才敢轻轻呼出来。
铁盒错开位置轻轻合上,她把钥匙放回雪茄盒底下,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把铁盒揣进了自己的皮夹克里。
“砰砰砰——”
“请进。”格丽塔坐回自己一开始坐的位置,就像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利昂小姐,我是克莱因主任的秘书琳达,这是他让我取来给您看的三号矿区本月过磅总表。”
“嗯。”
她接过报表,转身的瞬间就已经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页码连续,签收栏的笔迹看起来是同一个人的。她合上报表,夹在腋下,往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他们选矿石的情况,你忙去吧。”
身形转出门,她掏出手机,给艾伦发了条消息:“来矿区办公楼,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