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52、第 52 章 龄

　　龄香被梁敏清警告了两句，也就不开心了一会儿，很快她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压抑不住的雀跃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略绣了几针，龄香又坐不住，跑出去了。

　　外头洒扫的婆子瞧见，忍不住说了她两句。

　　听见婆子骂自己好吃懒做，院子里的活计也不错，龄香翻了个白眼：“你见哪个内宅大丫鬟还做这些的，我是不如太太房里那几个伶俐的，但也没那么不堪，既然嬷嬷之前说我扫得不干净，那以后还是嬷嬷自己来吧，能者多劳嘛。”

　　说着，她还轻哼笑了一声。

　　气得那婆子差点摔了笤帚追上去撕她的嘴。

　　龄香跑得快，这婆子哪里追得上。

　　龄香偷偷绕去了后门，趁着左右无人，她悄悄溜了出去。

　　这边人刚走，顺辉轩便得到了消息。

　　沈氏的视线依旧看着一册书，缓缓翻过一页，淡笑道：“是么，出府去了，让人盯紧了没有。”

　　“太太放心，齐妈妈不放心其他人，自个儿亲自去的。”葛妈妈道，“这会子一定跟在那丫头后面，保管不会跟丢的。”

　　“她是我张府的丫鬟，身契还在府里压着呢，我倒是不怕她丢。”沈氏莞尔，“这好端端地出门，总要有个缘故吧，我已叫人摆了两道，枉做了这主母，再别提什么贤惠能干这样的词了，我都怕自己担当不起。”

　　“太太快别这样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尤其又是家贼，更是难防！”葛妈妈怒道，“是那小蹄子不是个东西，拿着咱们府里的份例，又伸手去端人家的饭碗，太不像话！”

　　沈氏倒是看开了：“先等等看齐妈妈回来怎么说吧。”

　　不消一会儿，齐妈妈就打发了一个小厮来回话了。

　　“回太太，齐妈妈瞧着那龄香进了安家。”

　　“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跟在齐妈妈身后也一样瞧见了，瞧得真真的，那龄香敲开了安家的偏门，两长三短的敲门声响，里头就有个婆子来应门，二人也没说什么，对方便让她进去了，这会子齐妈妈还在那门口等着呢。”

　　沈氏面色一沉，冷笑连连：“好！葛妈妈，你带齐了人手，这就出府去，咱们定要抓个现形！”

　　此刻，龄香见到了安大太太。

　　安大太太很不满：“你怎么来了？”

　　“奴婢前来自然是有要紧事，就是不知道太太打算出多少钱买奴婢口中的消息了。”龄香笑盈盈，开门见山。

　　安大太太顿觉匪夷所思。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她哼笑：“瞧姑娘说的，好像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似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可没功夫看你在这儿演戏。”

　　“既然没事儿，太太身边的人怎么问都不问一句就把我迎进门了，显然太太是知情的，也怕我这儿出了什么纰漏，是以为了安全起见，您才许奴婢进门的，既然进门了，有些话不说清楚我是无所谓，但太太只怕……难以安眠吧。”

　　龄香压低声音，“太太当真好心计，一面笼络了我替太太办事，一面又信不过，另找了他人！同样是替太太办事，为何您还厚此薄彼呢？”

　　这话一出，安大太太心头咯噔一下。

　　不好！

　　这丫头还真知道些什么。

　　安大太太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只浅浅笑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又几时寻了别人。”

　　“萍香不是太太另找的人么？她为了跟表哥双宿双飞，甘愿被您利用，也是太太您让她给我下的毒。”龄香说到这儿，突然灵光一现，“哎哟，我的好太太呀，你该不会是想借着萍香的手杀人灭口吧？”

　　纵然曾经有这个想法的安大太太这会子也不可能承认。

　　但听到萍香的名字，安大太太已经明白眼前这丫头不是故意蒙骗，而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加上龄香也说得七七八八，也算都能对得上。

　　沉默片刻，安大太太反问：“那你想如何？”

　　“自然是想与太太您好好谈一谈，凭什么你给萍香那么多，给我就那么一点点，我哪里比不上萍香了？！还请太太补上给我的八十两，那什么二十亩的良田我就不要了，但银钱少一个铜板都不成。”

　　“你疯了！？”安大太太倒抽一口凉气，“八十两银子？！”

　　“你给萍香这么多，给我也该一样！否则——我就不告诉你我家太太知道了多少，我也不会在我家太太跟前替你遮掩，还请安大太太细想想，你安排人去张府投毒，这事儿要是闹开了，你这安家填房的位置怕也坐不安生。”

　　不得不说，龄香确实胆大。

　　身为丫鬟，对上别府主母一样敢说。

　　安大太太惊愕地看着她，似乎不敢认了。

　　龄香又阴恻恻笑道：“还不止呢，你让萍香给我下毒，不就是怕我说出去么，你给安大人的宝贝女儿下毒，你毒害自己的继女！这事儿要是叫安大人知晓了，只怕不是休妻那么简单吧。”

　　安大太太的心都在颤抖。

　　指尖、小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战栗。

　　真是大意了。

　　她怎就忘了，一个敢听从自己的蛊惑、在主家府里给客人下毒的丫鬟，怎么可能是个性子柔软好说话的主。

　　龄香的阴狠尖锐在这一刻彻底展露。

　　“但八十两实在是太多了……”安大太太勉强稳住心神。

　　“我说了，八十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这事儿要是让旁人知晓，我是落不得一个好下场，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安大太太冷笑，“奴害主是个什么惩罚，你不如自己去查查！休要得寸进尺！真惹急了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好呀，反正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龄香嘻嘻一笑，“我劝你也别现在想着害我灭口，我今儿出府的时候可是让人瞧见的，我要是没了，你可就摊上两桩大事喽！再跟你说一句吧，我把事情都全盘跟萍香说了，我若是不回去，她一定知晓我出了事，必定会告诉我们太太。”

　　“你——”好个精明圆滑的丫头！

　　安大太太到底舍不下自己的位置。

　　她娘家已没人了，真要闹开，无人替她撑腰。

　　况且毒害安若梅一事千真万确，丈夫有多宠爱这个女儿，没人比她更清楚，安老爷要是知道是她下的手，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肯定是完了，他会亲自送她去见官的。

　　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八十两就八十两，我答应你就是，但今日给不了全部，公中的账上平不了这些金额，拿取太多，反倒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这样吧，我今日先给你三十两，你再帮我办件事，我一并给你一百两，如何？”

　　听到这么多钱，龄香当即喜出望外。

　　“好，一言为定。”

　　“那你跟我说说，萍香那个死丫头到底跟沈氏说了多少，你又知道了多少。”

　　龄香福了福：“奴婢遵命。”

　　安家偏门对街的拐角处，齐妈妈已蹲守有段时间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出来。

　　齐妈妈心里纳闷，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西坠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了她的身上。

　　不远处云非提着篮子慢慢走着。

　　高妈妈突然不舒服，便让云非替自己出府拿东西，这会儿差事办完了，云非正顺着最近的小路往回赶。

　　冷不丁瞧见齐妈妈等人，云非止住脚步，望了一眼齐妈妈看向的那处偏门。

　　她轻手轻脚地上去：“齐妈妈。”

　　齐妈妈被吓得不轻，一见是她，忙低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高妈妈说上回送来的料子有些瑕疵，让我去换了其中一样……”

　　话还没说完，齐妈妈就打断了她：“现在没空听你说这些，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正事要办呢。”

　　云非被推开。

　　她走出几步远，缓缓回头。

　　有点……不对劲。

　　她扯了扯跟在齐妈妈身后的一个粗使婆子，轻声问：“这是谁家后门呀？”

　　“安家的。”

　　安家……

　　云非心头一凛。

　　如果没记错，下毒事件的源头就是从安若梅开始的。

　　可以说，这一连串的风波就源自安家。

　　萍香交代的一切也跟安大太太有关，现在齐妈妈等在这里……

　　云非咬着下唇，心潮涌动，她又忙走到齐妈妈身边：“您在这儿等多久了？”

　　“龄香那死丫头进去了都快一个时辰了。”

　　齐妈妈等得心浮气躁。

　　正说着，葛妈妈也带着人来了。

　　沈氏屋子里最得用、最心腹的两位管事嬷嬷都在这儿了。

　　瞧瞧这架势，云非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葛妈妈，齐妈妈，你们听我一句劝，还是先回去吧，龄香那丫头进去太久了，不该这么久的。”云非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

　　齐妈妈和葛妈妈同时出现，等于宣告了这事儿跟沈氏有关。

　　葛妈妈面露迟疑，但想起前因后果，又觉得就这么错过当场抓包的机会实在太可惜，只要龄香从安家出来，所有的事儿都能解决了。

　　“好孩子，你先回去吧，这是太太的吩咐，你别跟着掺和了，啊。”葛妈妈柔声劝着。

　　云非张了张口，抿紧唇线，不再言语。

　　是了，现在只凭着她的一点直觉根本不可能说服两位妈妈，但龄香进去这么久肯定不对劲，她不能眼睁睁瞧着两位妈妈身陷险境，那会将沈氏拖下水。

　　怎么办？

　　她这会子真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云非急得一脑袋的汗。

　　她不再犹豫，转身往府里狂奔，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步都没停下来过。

　　气喘吁吁地跑进张府，她远远地看见园子那头的游廊处，曾墨正领着小厮鹿泉慢慢悠悠经过。

　　“墨少爷，墨少爷！！”云非追了上去。

　　曾墨停下脚步，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的女孩。

　　由于跑得太快，云非刘海全都掀了上去，脑门上都是汗珠，脸颊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头顶上的两颗小汤圆都跑歪了，一歪一斜地挂在耳朵旁，那模样有点滑稽。

　　曾墨想笑。

　　没等他开口拿捏，小姑娘就先说话了：“你能帮我找到我爹吗，然后把他引到安家后门外去，求你了。”

　　“我凭什么帮你？”曾墨语气恶劣。

　　他可没忘记，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小丫头见死不救，明明听到了动静，却装作没察觉，脚底抹油跑得那叫一个快。

　　“你要是帮我，我就不把你受伤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大晚上的带伤回来，定有蹊跷！我记得你那天晚上穿着的鞋子衣裳的花纹，血迹没那么容易洗干净，而且你还落了几滴血在你的鞋面上！”

　　云非的眼睛亮极了。

　　仿佛星辰淬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