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51、第 51 章 没

　　没等龄香说话，萍香就板起脸，猛地抽离自己的袖子：“我不认得你，你快些走开，回头太太回来了拿住你的错处，你可要受罚的。”

　　“你不认得我？好好，我却认得你，萍香你之前给我下毒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好这会子却翻脸不认人了。”龄香想过很多种再见时的场景，唯一没算到萍香会不认她。

　　“我拿你当好姐妹，真心实意地待你，你却这般……算我白认得你一场了！”

　　龄香说着，转过身抹泪。

　　萍香见状哪里还能继续强撑，忙又哄着：“是我对你不住，早就没脸见你，你、你干嘛还要来寻我？你是怎么找到太太这里的？”

　　“那日我见你跟那个云非小丫头进来，远远瞧着背影像你，你我相识一场，彼此熟稔，你的身形模样难道我还认不出么？你离府之前受了那么多罪，身上的伤可好了么，给我看看。”龄香忙又作出一副关心模样。

　　萍香展开双手，放在她的掌心：“没事了，都长好了的。”

　　“你是嘴硬的，心更硬，咱们几年的好姐妹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为了个外头的什么表哥连我都要害！”

　　“对不起，是我的罪过。”萍香说着，直接跪了下去要给她磕头请罪。

　　龄香忙一把扣住她的胳膊：“你要真跪了，才是真的断送了咱俩的情分，我晓得你，定是知晓那日的毒不会害死人，才会动手，不然你也舍不得。”

　　“终究是我错了……”萍香掩面而泣。

　　龄香轻抚着她的后背，二人坐在桌案旁。

　　又絮絮叨叨安慰了好一会儿，萍香才勉强稳住了情绪。

　　多日不见，萍香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她瞧着硬生生老了好几岁，面色枯黄，头发微乱，眼神中透着不安后怕。

　　才说了几句，她就打开了话匣子。

　　说到表哥背信弃义，抛弃他俩的山盟海誓另娶他人时，萍香泪水不断，几乎哭得背过气去。

　　龄香心底窃笑：活该，让你相信什么臭男人！

　　“你这表哥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为了他吃了这么多苦，他怎能说背弃就背弃？那你进府，太太有说让你留下么？”龄香愤愤不平。

　　萍香摇摇头。

　　“太太既不说留你，也没说放你走，可是有什么原因？”

　　这问题好像把萍香问住了。

　　她低着头，迟迟没回声。

　　龄香有些着急，她已经偷溜进来很久了，要是等沈氏料理完庶务回来，就很难从顺辉轩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说呀！能帮你的，我一定帮！连你给我下毒一事我都不在乎了，还怕别的不成？”

　　在龄香的百般劝说下，萍香下定决心：“我与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说给第三个人知晓。”

　　“好，我答应你就是。”

　　“其实，下毒一事是有外人指使我这么做的。”

　　“是谁？”

　　“你可还记得原先在谢春宴上的那位安家母女？就是那位安大太太。”

　　龄香心头咯噔一下：“是么，我确实有点印象，那位安小姐后来也病了的……”

　　“安大太太许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帮忙做这件事，说是不会伤及旁人性命，我才答应的；果真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这是要遭报应的！你瞧瞧我，如今就是报应！”

　　龄香听傻了。

　　“多少，她给了你多少银子？”

　　“一百两银票，还有城郊的二十亩良田。”

　　龄香眼睛发直了片刻，很快生出了好些愤愤与不甘。

　　她掩饰得不算好。

　　但凡沈氏或是明香桂香在这里，保准一眼看出。

　　可萍香就像是没瞧见似的，继续道：“这些东西我都交给了太太，只盼太太能顾念着往日旧情，能留我在府里，若是回家去，我爹娘便要把我配人嫁了！我不愿嫁给那个哑巴！”

　　龄香脱口而出：“你拿了那么多银钱，嫁个哑巴又怎么了？”

　　萍香惊愕抬眼：“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你傻么，那么多银票还有田地呢，你自己收着不好么，嫁给哑巴就嫁了，横竖这么多体己呢，这辈子吃穿不愁！”龄香暗恨——怎么这一百两银子不是自己的呢？还有二十亩良田，二十亩呀！

　　萍香咬着下唇，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要，这辈子就嫁一回，我才不要草草嫁给个哑巴！”

　　龄香心中骂了句蠢货，面上照旧温和：“好吧，不嫁就不嫁好了，既然你已将银钱交上去，太太又没立马撵你走，想必是要你说出更多关于安大太太的事情。”

　　“可我知晓的，都已经说了呀，我只知道安大太太除了我，还有另外的人手安排，至于是谁……我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儿，龄香的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去。

　　“你真不知晓？”

　　“真的。”萍香点点头，“我要是知道，一准就告诉太太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哪处院子伺候了，哪里还会被关在这里。”

　　她长吁短叹，忧心不已。

　　“既如此，你为何不干脆编一个人呢，横竖太太也不会去跟安大太太对质；就算搞错了，大不了你就说你原也不知情的，是被那安大太太蒙骗的，想来太太也晓得你只是个丫鬟，成不了大事，必不会怪你多少。”

　　龄香给她出主意，“如今府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大爷的青云院里有大奶奶，连我都无法近身伺候，更别说你了；要说哪处最好，唯有二姑娘的汀芳阁，可汀芳阁里人手也满了，你若愿意去外院——”

　　“不不，我已经受够了！”萍香摇头。

　　“那就只能让汀芳阁里少个人，这样……你才能见缝插针地安排进去。”龄香轻声咬着耳朵，“不如就红香吧，把她弄了出去，底下兰香、豆香、杏香顶上去，这不就空出一个位置来了？你好歹原先也是家生子，针线缝纫、算账认字的，哪一样不如她们，你说是不是？”

　　“这……行得通么？”萍香将信将疑。

　　“怎么行不通，你又不去跟她们抢一等丫鬟的位置，区区二等，你当不得么？横竖一百两银子都交上去了，太太也该明白你的真心，将功折罪的机会还是会给的，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争取了。”

　　汀芳阁，多好的地方呀。

　　府里但凡有好东西，最先紧着的必定是汀芳阁。

　　婉音姑娘又天真烂漫好说话，从不会刁难丫鬟奴仆。

　　别的不说，就说刚去没多久的云非小丫头，这几个月她的变化有多大，大家有目共睹。

　　要说不羡慕，谁信呢。

　　龄香的话里带着满满的怂恿，萍香似乎心思活络起来。

　　眨眨眼，萍香道：“你说得有理，是我原先一时想岔了……”

　　“这才对嘛！别苦着自己就行了，要我在红香和你之间选一个，我一定选你！”龄香无不动情道，“咱俩的情分摆在这儿呢，你给我下毒我都没怪你，难道还会害你？”

　　“好龄香，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二人手握着手，一时感怀万千。

　　又略坐了会儿，龄香就要走了，萍香依依不舍把人送到了门外。

　　进来的时候无比顺畅，离开时也跟老天开眼似的格外好运，龄香趁着婆子不察，溜了出去，刚躲进园子的树后面，就见沈氏领着葛妈妈齐妈妈回来了。

　　但凡晚了那么一点点，龄香很可能就被逮了个正着。

　　龄香暗道幸运，悬在心口的大石也放下了。

　　萍香果然还是当日的蠢货，一点心眼都不长。

　　要是能借着萍香的手给红香一个教训，就算不能立马撵她出府，红香在汀芳阁第一大丫鬟的地位也肯定是保不住的。

　　至于萍香……今日一番畅谈已让龄香彻底放心，这般蠢钝愚笨，根本不足为惧。

　　就是安大太太的偏心让她火冒三丈。

　　凭什么萍香能拿这么多，而自己就只有区区二十两的回报！

　　这也差太多了！

　　沈氏回来后没多久，萍香就进了里屋。

　　也不知说了什么，沈氏又命人去叫了红香过来。

　　这来来回回的，都被躲在外头的龄香看得清清楚楚，她估摸着这计得逞，高兴地理了理耳边碎发，哼着小曲回青云院去了。

　　等云非回来时，得知红香被暂时借去庄子上帮忙，她惊讶：“去庄子上帮忙？红香姐姐能帮什么忙？”

　　像红香这样的家生子，自小就在府里讨生活。

　　虽干的是伺候人的活计，但实打实也没吃过苦。

　　云非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她太清楚农户的生活有多辛苦，那真是干不完的体力活，做不尽的田间事，每天一睁眼就忙着劳作，晚上带着满身疲倦酸疼入睡。

　　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红香这样的丫鬟去了庄子上能做什么。

　　“是红香姐姐犯了什么错么？”她问翠棠。

　　翠棠耸耸肩：“不知道啊，我们回来时就听说了，也没听太太提起要罚红香姐姐。”

　　可是从内宅送去庄子，这行为本身就很可疑了。

　　云非又去问兰香她们几个，她们居然也是一问三不知，豆香杏香表现得跟云非一样茫然担忧。

　　放心不下的云非只好去问高妈妈。

　　高妈妈却道：“太太自有主意，不是咱们做下人可以揣测左右的。”

　　“那……红香姐姐还回来么？”

　　“能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云非听懂了，很有眼力劲地不再多嘴，只问了红香姐姐被送去哪个田庄，高妈妈倒也没瞒着她，一五一十都说了。

　　另一边，得知红香被送出府，龄香坐在廊下的木凳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笑什么呢？”

　　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一句凉凉的质问。

　　龄香被唬了一跳，忙起身看去，只见不远处梁敏清正凝视着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那眼神冰凉探究，看得龄香浑身上下寒毛直竖。

　　她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篮子，规规矩矩地见礼问安：“回、回大奶奶，没笑什么，就是看着花样子有趣，就没忍住……”

　　翠珠立马上前，拿走了针线篮子，从里面翻出两个花样子看了看，送到梁敏清眼前。

　　那不过是寻常花样，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梁敏清静静看着她，看得龄香背后发寒，几乎想跑时，梁敏清开口了：“大爷爱清净，如今又去了东麓书苑授课，咱们青云院内本该是最安静的，你若日后忍不住想笑，还是用块蒸熟了的糍粑把嘴糊住，免得叫人听见了以为青云院里都是如你一般的人。”

　　龄香咬着唇，下巴几乎戳到胸膛，屈膝道：“是，大奶奶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

　　梁敏清又道：“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回自己屋里去吧。”

　　龄香忙不迭地快步离去。

　　翠珠见她走远：“奶奶，这人怪怪的。”

　　“难怪母亲要我留意她，确实古怪。”梁敏清呢喃着，“你跟咱们院里其他人都打个招呼，别叫这妮子察觉了，都警醒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