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16、第 16 章 梁

　　梁敏清一时拉不下脸来，翠珠又催促：“明儿年初一，太太早就放话了，要奶奶您跟着一块走动打点，谁瞧不出来太太这是在教您呢，真要憋了一晚上的气，明日一早叫太太瞧出端倪来，岂非更不好？”

　　“婆母她……还会让我跟着一块么？”梁敏清一阵犹豫。

　　二姑娘可是公婆的心头肉。

　　今晚上她这样针对婉音，万一被婆母记恨在心怎么办？

　　这会子梁敏清才有些后悔。

　　翠珠道：“我瞧太太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您只要跟大爷和好，明儿大爷会护着奶奶的，以往不都是这样的么？”

　　回想起丈夫素日里的体贴，梁敏清心软了。

　　凭良心说，张玉昌算是年轻一辈的儿郎里最会疼媳妇的了。

　　毕竟有个这样护着妻子的父亲在，张玉昌耳濡目染，有样学样，自然也学得跟父亲一般，对自己的妻子十分照顾。

　　叹息一声，梁敏清退让了：“还不替我梳妆更衣，这不是要趁热送去外书房么。”

　　翠珠笑了。

　　忙让小丫鬟将这甜羹放在炉子上温着，她麻利地给自家主子梳起头发，也就松松绾起了个懒髻，带了两朵珠花夹子，身上也是素净到不行的家常衣衫。

　　很快，那碗菊花珍珠米银耳羹便起到了效果。

　　张玉昌到底心疼妻子。

　　见梁敏清主动低头，他也没有拿乔的意思。

　　与她耐心地说了几句话，小两口便回了房中，翠珠利落，将张玉昌落在外书房的铺盖也一并收走，不给姑爷反悔的机会。

　　张府年初一的早晨，内宅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妇们是最忙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院的奴仆们。

　　他们反而更清闲，没个琐事。

　　有些府外有家有眷的，这会子都跟府里告了假回家团圆去了。

　　容秀母女三人结结实实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窗外日升高悬，晨光早就穿透薄雾，照暖了积压了一整夜的寒冷。

　　容秀最先起来。

　　她爱怜地看了看床上挨在一块睡得香甜的女儿们，替她们掖了掖被角。

　　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她先去伙房。

　　这会子年节，伙房的人也懒散得很。

　　负责外院伙房的邓妈妈干脆提前领着小厮丫头们蒸了好些卷子馒头包子，都放在户外冻得梆梆硬，随后放在了另一边的库房中。

　　饭点时，有谁要来领吃食的，便从其中胡乱配上几份了事。

　　不是没有人抱怨过。

　　大冬天的，吃这些冷硬的食物，这不是拿人寻开心么。

　　可谁也不敢跟邓妈妈叫嚣。

　　她可不是汀芳阁的田妈妈，瞪起眼睛来像是钟馗，手里的大铁勺可真的会打人的。

　　一众小厮奴仆不敢说话。

　　容秀先去给邓妈妈拜年，还送了几个铜板的孝敬，十分委婉地表示自己可不可以用下伙房，至于那些炭火木柴，可从她的份例银子里扣。

　　容秀又说：“不就是煮粥煮饭么，我拉扯两个女儿长大，什么没做过，妈妈尽管放心。”

　　女儿还小，她不舍得让她们俩大冬天的还吃冷的。

　　何况又是年节。

　　邓妈妈道：“炭火啥的都有，只要不超了咱们外院份例就行，米粮我都有数的，你可不要手脚不干净，被我查出，你可没好果子吃，赖妈妈都保不住你！还有，既然要捅炉子开火，不如你辛苦点，把那一院里的吃食都料理了，我就不算你银钱了。”

　　容秀高兴：“多谢邓妈妈，我心里有数。”

　　很快，外院伙房就热乎起来。

　　两大锅熬得不算浓稠也不算太稀的粥饭冒着热气，顺带着蒸热了架在锅上的笼屉里的卷子馒头糕饼。

　　丫头小厮们很开心，纷纷拿着自己的腰牌来领饭食。

　　领一个，便在当日的簿子上记一笔。

　　容秀不识字，但她提前翻看了邓妈妈留下的记录本子，之前也留意了伙房这边的运作流程，一开始慌乱了几分后，她很快镇定下来。

　　“我虽不识字，但你们可不要随意糊弄，但凡谁发现谁弄虚作假，报到我这儿来的，奖励一个热乎的卷子。”容秀灵机一动的法子还挺奏效。

　　让这些丫鬟小厮们互相监督。

　　一时倒也顺遂安稳。

　　忙完了伙房的活计，容秀又留下两个丫鬟小厮，一块打扫了灶台。

　　这会子，她才从一旁的笼屉里取出早就留下的早饭，步伐匆匆，回自己屋里去了。

　　刚一回来，就见云非云霞姊妹俩已起身。

　　被褥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小姐妹俩还穿戴妥当，洗了脸和手。

　　云非正对着妹妹耐心教道：“漱口是一定要的，不然生了一口坏牙可要疼死你的。”

　　“那……二姑娘也是要漱口的？”云霞好奇。

　　“二姑娘要用两道茶漱口，还要用清盐擦牙，咱们没这条件，但漱口是必要的。”

　　云非捏了捏妹妹的鼻子，“你这会子正换牙，更要当心，回头我不在你身边，即便娘忙起来顾不上，你自己也要记得，明白了么？”

　　“我记下了！”云霞用力点点头。

　　“来，吃饭了。”容秀招呼道。

　　姊妹俩不约而同上前，帮忙摆好了碗筷。

　　早饭就是简单的米粥配卷子。

　　但这份卷子跟刚刚那些丫鬟小厮们吃的不太一样。

　　这卷子里包了腊肉丁和葱花，是容秀自掏腰包买的材料做的。

　　一口下去，肉的咸香与米面的浓郁混合在一起，热乎得有些烫口，却让人止不住的食欲。

　　云非吃得很满足。

　　汀芳阁里的伙食不错，但她还是觉着母亲亲手做的最好吃。

　　母女三人欢欢喜喜吃了顿饭。

　　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容秀婶子，陶大管事找您过去呢。”

　　一听这话，容秀笑容凝固在唇边：“知道了。”

　　云非三口两口把卷子塞进嘴里：“我去看看。”

　　“欸！你别去——”容秀下意识护着女儿。

　　“我如今是二姑娘房里的人了，他不敢拿我怎么样的，真伤了我，我到姑娘跟前告一状，他即便是管事又怎样，还不是要倒霉。”

　　云非想得很清楚。

　　现在二姑娘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虽然唬不住内院的那些人，但骗骗陶大管事还是没问题的。

　　云非出了门。

　　见到了等在院外的陶仁闲。

　　他不敢进来。

　　怕被赖婆子呛。

　　远远地见云非过来了，他眯起小眼睛，眼线拉得细长：“你个小妮子，总算出来了。”

　　转眼，云非到了跟前。

　　“你娘呢？”陶大管事问，“上回跟你说的事儿，终究要你爹娘拿主意的。”

　　“我娘忙着，现在我家我说了算。”

　　“你？”陶大管事上下扫了眼，“你还不如半大的小子，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

　　“大管事一定听说了，二姑娘有多疼我，便是出门进香还愿她也不忘跟老太太说带上我，不然以我的资历哪够陪着主子出门的。”

　　云非骄傲一笑。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更能让陶仁闲忌惮。

　　果然，他面露迟疑。

　　“上回大管事说的事儿，我也放在心里的，只是前段时日太忙，没得空；如今年下了，我与我娘说了，她说她一妇道人家软弱无能，这事儿还是要等我爹来拿主意；若真收了大管事的彩礼，我们母女高兴才是，能得大管事照拂，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才更好过。”

　　“寻你爹？你爹都不知被牙行卖去哪里了！”

　　陶仁闲倒不是没门路找人。

　　只是觉得没必要。

　　福有财那人，贪财短视，很会胡搅蛮缠。

　　真要让他卷进来，这事儿只会更麻烦。

　　况且……没有福有财，他才能对容秀下手，多个男人就多份麻烦。

　　云非像是没瞧出他的顾虑，笑得天真：“还请大管事帮帮忙。”

　　说罢，她又扯了句，“赖妈妈刚叫我呢，我先过去了，大管事过年好，祝大管事如意太平。”

　　她福了福，顶着头上两只汤圆一般的小发髻，又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陶仁闲一阵错愕。

　　沉着脸，闷着气，只好折返。

　　容秀见女儿平安归来，外面也没闹出大动静，松了口气：“这事儿总归是个麻烦……”

　　“我爹收了人家彩礼钱，八两银子。”云非淡淡道。

　　容秀倒抽一口凉气，刚刚才放下的心腾地一下又悬了起来。

　　“其中还了一部分赌债，一部分落入自己腰包，这几两银子换成过去，够咱们一家子吃喝大半年的了，可他半个字都没跟娘提起过。”

　　她直直地看着母亲的眼睛，“从头到尾，他只想着自己快活，从不顾咱们的死活。”

　　容秀渐渐明白女儿的意思，仓促地转脸，快速抹了一把：“可他终究是你们的爹——”

　　“既然是爹，为何不护着自己的孩子？为何不护着娘？难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支撑门户，不该为妻儿遮风挡雨么？”

　　云非打断母亲的话，“大哥是怎么死的，云霞小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爹却把这事儿栽在娘头上，对您打骂这么多年，您还惦记着他么？”

　　“我、我……”

　　“当初要不是我爹兴奋，跟人吹牛，喝酒喝到深更半夜不归家，大哥也不会去那么晚了去找他，更不会因为看不清路一头摔进泥塘里！”

　　“是因为这样，大哥才病了的！”

　　“福有财才是罪魁祸首，是他害了哥哥，害了我们一家子，却还要把脏水泼在您身上！”

　　云非这回不再忍耐，将这些年闷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应该去找他的，你哥毕竟要读书上进……”容秀哽咽起来，往事历历在目，揭开了看似已经愈合的伤疤。

　　“读书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能孝顺爹娘，照看妹妹么？我哥都那个年纪了，长成的儿郎却还要像个吃奶的娃娃一样躲在爹娘身后，读书对他来说有什么用？”

　　云非一锤定音，“娘！我不许你心软，也不许你跟爹再和好！他不顾咱们的死活，咱们为什么要顾及他的？”

　　“打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卖了咱们母女的！”

　　“娘，难道你还看不清吗？”

　　“你要是还对爹有念想，那往后——我就带着云霞过！再不指望你了！”

　　容秀浑身一震，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