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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少年眼若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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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若星河,面如冠玉,说话间就到了跟前。
沈氏一见,笑容更柔和了,像是多了几分春风的暖意,她接过那张纸细细看了眼,赞道:“这样就很好了,难怪你会主动请缨,原来是写了一笔的好字。”
“能入得了义父义母的眼,是我的荣幸。”曾墨笑得谦和,“这张执礼单子若还能用,那晚辈继续写了。”
“若连这都不成,那便没旁人的字能看了。”
沈氏满意不已,“就是辛苦墨儿你了。”
“不辛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曾墨看向云非。
小丫头在他出来的那瞬间,已麻利地跳下来,低着头恭恭敬敬,俨然规矩很好。
“不知可不可以请这位姑娘替我研墨?这样写起来更快些。”曾墨问。
云非浑身一个激灵。
有股大事不妙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
“太太,我怕是要回二姑娘身边去。”云非忙开口婉拒,“况且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曾墨径直打断:“从海慧观回去,咱们府里要设宴请客,这执礼单子便是宴饮的初步筹备安排,义母素日里忙碌,若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上忙,岂非叫太太失望?”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云非说的。
称呼都变了。
云非一时犹豫,刚在沈氏跟前赚足了好感,她可不想一朝功亏一篑。
就这么片刻的动摇,沈氏刚好笑道:“去吧,给墨哥儿打打下手什么的,早点写完早点了事,明香,你刚打发去姑娘屋里了,红香怎么说?”
“红香姐姐说了,姑娘玩了好一会子,用了些太太送过去的奶油乳酥已经睡下了,红香姐姐让太太放心,她会瞧着时辰的,不会让姑娘睡过了头,反倒误了晚饭的功夫。”
沈氏笑眯眯:“好,云非你快去吧。”
云非:……
这下是真的找不出理由拒绝了。
她老老实实低头应了。
内心悲愤:给人当丫鬟真是处处受限,连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都不得不做……
转念又想,就算当一个良民,若家中无财无势,连个撑腰依靠的人都没有,日子一样过得很惨。
想着想着,她又羡慕起早死的大哥了。
虽然他死得早,但实打实享了十几年的福呀。
云非还未满十二岁,自打有记忆起,她就在不断干活,帮衬爹娘,贴补家里。
正胡思乱想着,她顺手添水研墨,做得很是流利。
等回过神来时,却见曾墨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云非低头看——墨已得了,水加得不多不少,正正好,就连水温她都是下意识用手背量过的。
曾墨伸手过来,笔尖吸饱了墨汁,又在砚台旁掭了掭,低头继续书写着。
他下笔果断,字体流畅漂亮。
只在笔锋处难免留下锋利的转折,斩卷一般利落。
真是好字!
难怪沈氏见了都夸。
云非也看得出来,这位小公子写得要比她那个早死的大哥强多了。
“你明明会研墨,为何方才还要拒绝?”曾墨一气呵成,捡起纸张一角,递给旁边的鹿泉。
鹿泉轻车熟路地将其夹在线绳上晾好。
抱厦内的窗开了一条缝。
冷冷的风裹挟着山中晴雪与梅香吹入,吹得那一张张满是墨迹的纸张轻轻作响,像是一笔一划都在轻声低语。
云非看了会儿,舔了舔嘴角:“我是二姑娘的丫鬟,回去伺候二姑娘才是正理;公子你有自己的小厮书童,并不是非我不可。”
“谁说非你不可了?”曾墨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不是你凑巧在这儿么,义母身边的姐姐们都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我这里的小事。”
“我也忙得很啊。”云非有些不高兴了。
这人怎么回事?
瞧她年纪小,就觉得她很闲?
莫名其妙!
“你上回看不上读书的,却研墨研得很顺手,言不由衷啊小丫头。”
“没法子,自幼劳苦命,做良民时伺候长兄,现在为奴为婢伺候姑娘;我大哥那会儿也读书,也都是我在旁伺候笔墨,自然就会了。”
云非微微蹙眉,“敢问公子,你这还要写多久?”
“写字,不可乱了心神,慢慢写总会写完的。”
云非不吭声了。
对方是主子级别的人物,与自己云泥之别,她就算有不痛快也要斟酌着开口。
静静等曾墨又写了几张,云非说道:“曾小少爷,我顶多在这儿再待两刻钟,我得赶在我家姑娘醒来之前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怎么知道我姓曾?”曾墨皱眉。
“府里上下都知晓,要来一位曾姓的小公子,你方才又称呼太太为义母,有什么难猜的么?”
“你很聪明。”
云非没回应。
曾墨笑了:“这么聪明,不如我们就着第一天的话题继续说吧,事到如今你还是觉着读书无用么?”
云非真觉得有点烦了。
她甚至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想不开出门,为什么要一时心直口快惹上这位小爷。
“读书有没有用,我一个丫鬟说了没意义,我既读不了书,又不会识字;即便能识得几个字,我还能去考科举么?人家又不会要我。”云非不耐,手底下研墨的动作更快了,“曾小少爷问我,怕是问错人了。”
说罢,她停下动作,走到距离书案更远一点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为那天晚上冲撞了小少爷的事儿道歉,奴婢年幼无知,还请您莫要记在心上。”
饶了她吧。
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求口饭吃。
她也不明白,为何曾墨会抓着自己不放。
跟一个下人讨论读书有用与否,不显得很可笑么?
曾墨脸上的轻快渐渐褪去。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去吧,去忙你的吧。”
云非如获大赦,欢喜得像只燕子似的飞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曾墨又一次感受到了生命原始的活力,野蛮、蓬勃、执拗地向上。
这些都是他没有的东西。
明明学了很多,也懂得很多,他却看不懂这个小丫头。
读书有用与否,与其说是问她,不如说曾墨是在问自己。
“爷?”鹿泉喊了一声,“您发什么愣呢?是刚刚这小丫头得罪您了么?”
“没有。”曾墨低头,继续书写,“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了么?”
“记得,您放心吧。”
“嗯。”
是了,他与这个小丫头不过是萍水相逢,短暂交集过又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去,他总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整个张府家眷在海慧观一待就是五日。
原本计划着三四日就回的,偏后来几日天公作美,山里雪景映着一方晴好,景色难得,一行人便不约而同改了计划,打算好好欣赏过美景才回去。
上午时分,日头刚起,被寒气笼罩了一夜的山间正是最森冷的时候;待正午阳光正好时,寒气散尽,女眷们吃饱了午饭,消食散步,沿着山上石阶,看遍大好风光。
婉音何曾见过这样的奇景。
云海翻腾,阳光都无法穿透那云层。
远处树荫连绵,像是山峦叠嶂,大气磅礴。
云非用绳子编了个漂亮的环,一头锁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紧紧锁住二姑娘。
一开始二姑娘还不肯戴。
云非板着脸:“若姑娘不肯,那就不许出门,山上石阶沾了露水和冰霜,滑得很,姑娘要是摔伤了可怎么办?我便是被太太打一顿,被姑娘骂一顿,也绝不妥协。”
她眨眨眼,“姑娘要是依了我,等会儿回来,我给姑娘编个大件的小玩意。”
“好。”
婉音立马点头。
沈氏见云非这样心细,也暗暗松了口气。
能保证女儿安全,还不影响观景,这小丫头有点本事。
赏景过后,众人齐聚老太太身边,厢房内燃着火炉,火炉上方架起了一个铁丝编成的束网,上头正放着几十颗野果,瞧着黑漆漆毛茸茸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果实。
云非却认得。
这是这个季节里特有的一种山果。
她还没进府之前,几乎每年冬天都会采了带回家,以添作口粮。
入了张府后,确实有段时日没见着了。
婉音对这个野果子很感兴趣。
云非上前,戴上兽皮制成的隔热手套,快速翻着那些野果子,一边翻着,一边还用茶水淋在上头。
众人瞧着新鲜,只觉得她动作飞快,像是做惯了的。
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那野果子竟炸开了外壳,露出一条缝隙来,里头是橙黄色的果肉。
瞬间,一股山野鲜甜的味儿飘了出来。
被炭火烘烤过,这种香味更加浓郁。
云非挑了几颗出来,摘下手套,在众人惊讶的视线里,竟徒手拨开。
才剥了几颗,指腹便微微发疼。
她停下,将拨好的果肉先分给二姑娘,随后又献到老太太和沈氏跟前。
老太太尝了一颗,只觉得入口绵密香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儿,尤其这个奶味真是绝了。
便是年纪大了,脾胃不佳的老人家都一时没忍住,连吃了三颗,老太太赞不绝口:“确实不错,还是云非丫头会烤,原先吃着还没这么香的。”
分到一颗的柯妈妈笑道:“可不是,原先跟着老太太来也吃过这烤野果,哪尝过这个滋味,还是咱们见识少,暴殄天物了不是。”
云非脸蛋微红:“我以前在家里常常这么烤的,也进山捡过很多……偷吃多了,就、就……熟练了。”
众人一听,纷纷笑开了花。
婉音愈发笑得脸颊如霞:“那你可记住了,下回带我一块偷吃。”
“要是老太太和太太都同意,我就带着姑娘一块。”
这下连老太太都绷不住了:“我们都知晓了,还算什么偷吃?”
满屋子欢声笑语。
气氛温馨又热烈。
老太太发话,让丫鬟也给曾墨送去一碟子尝尝鲜。
“这孩子,即便进山祈福还愿都不忘温书,是个用功刻苦的好孩子。”老太太赞道。
那碟子热乎乎的烤野果送到了曾墨的案上。
“这是烤的?”他拿起一颗。
“是,二姑娘身边的云非姑娘烤的,手艺一绝;老太太让送来给您尝尝,让您歇歇眼睛,别累着了。”
“云非……”曾墨把玩着烤野果,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这丫头,怎么这么会讨人喜欢呢?
恰恰这一点,也是他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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