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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觉 亮着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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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城市正从白日的钢筋水泥中缓缓苏醒,替上一身霓虹与流光的软壳。
程羽飞已经有点东倒西歪了。他靠在椅背里,手边那只酒杯还剩小半口琥珀色的残液,却仿佛再也端不起来。桌上杯盘狼藉,冷掉的菜横七竖八叠着,像一场宴席落幕前最诚实的注脚。
池宥垣稍稍侧过身,偏头看向身旁的林砚隅,声音不大,刚好盖过桌上残余的热闹:“吃好了吗?”
林砚隅点了点头。
“那走吧”
一群人这才慢吞吞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零碎的声响。林砚隅跟在人堆后面,像一片落在急流里的叶子,不急不躁,被人潮推着走。前面那几个勾肩搭背,嗓门忽高忽低,从工作聊到大学,又从大学跳到某件谁都想不起来的旧事,话头碎得像打翻了一匣子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池宥垣走在队伍最后,不时伸手虚扶一把前头晃得厉害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应着醉话,眼睛却隔着人头,偶尔往林砚隅那边落一下。
程羽飞跌跌撞撞绕回来,一胳膊搂住池宥垣的脖子,酒气扑了人满脸。林漫扶着周驰走在左侧,宋远泊单手揽住快软成一摊泥的陈烬,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车钥匙。
一群人终于涌到大门口。
夜风毫无预兆地扑上来,凉丝丝的,像谁端着一盆清水兜头浇下来。几个醉得厉害的被风一激,愣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声音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像是要把那阵风吹散的清醒再聚拢回来。
“你送陈烬回去吧。”宋远泊点了点头,把还在嘀嘀咕咕的陈烬往怀里按了按,顺便按亮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SUV眨了两下眼睛。他把陈烬塞进副驾驶,弯腰拉过安全带,扣好,顺手拍了一下那人乱拱的脑袋。陈烬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歪向车窗,不动了。宋远泊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朝外头扬了扬下巴算作招呼,一脚油门,车身便滑进夜幕里,尾灯在拐角处缩成两个小红点,一闪,没了......
“你俩夫妻我可不管了——林漫你会开车。”林漫点头:“放心,你送砚隅和羽飞回去。”
剩下的人两两一组散开,各自扶着肩上的醉汉朝停车场走去。林漫那边先动了车,短促地按了一声喇叭。池宥垣也抬手回了一下,鸣笛声在空旷的地面停车场里弹了两下,被夜吞了。
“程羽飞,回哪儿?”池宥垣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程羽飞从后排的暗影里探出半张脸,酒劲让他的瞳孔有些散,指向车载导航的屏幕,那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才终于落下来点中一个地址:“家。”
说完,他又往后一栽,陷进靠背里不动了。
“他真的没事吗?你的车呢?”林砚隅在副驾驶上侧了侧身,伸手指了指后面那个已经软成一团的程羽飞。
“没事,明天让他开车送我过来拿车,他酒醒得快。”池宥垣打着方向盘,平稳地滑入主路。
林砚隅点了点头。
程羽飞大概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后排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池宥垣的椅背上,探着脑袋凑过来:“你们俩……讲啥悄悄话呢?”
“没有。”
“我不信——小池子,你看他,眼睛都在放光。”
“好好睡觉,就你话多。”
程羽飞也不恼,嘟嘟囔囔又念叨了几句琐碎的醉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慢慢滑落下去,脑袋抵着车窗玻璃,呼吸渐渐沉了。
池宥垣透过后视镜又确认了一眼,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就容易话多。”池宥垣顿了一下,“你宿舍是不是在我姐家附近?”
林砚隅歪着头看他,目光带着一点还没褪尽的好奇。
池宥垣像是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语气轻了些:“别多想。说到这个,我还一直没谢你。我姐有时候下班晚,你特意送她到楼底下。”
“没事。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安全。”林砚隅说得随意,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池宥垣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还是谢谢你。下次有机会,单独请你吃顿饭。”
林砚隅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池宥垣弯了一下嘴角,两侧的酒窝浅淡地浮起来,陷下去,像被风拂过的一池水纹,刚好晃到林砚隅眼睛里。那两只酒窝太轻了,轻得让人忍不住想伸一根手指去戳一下,看看那凹陷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池宥垣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带上一点哄人的软糯:“乖,下次让你戳。”
“不戳。”林砚隅别过头去。
可他的嘴角不听使唤地翘了一下,那抹笑很短,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晕开就没了。但他自己没看见,池宥垣却从余光里捞了个正着。
那一瞬的林砚隅很陌生——又好像很熟悉。池宥垣见过他认真的样子、客气的样子、疏离的样子,却没见过他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傲娇,带着一点只有此刻才肯露出来的孩子气。池宥垣忽然觉得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只有他能看见的林砚隅。
“滴——”
后车一声短促的喇叭把池宥垣从出神里拽了回来。他的脚轻轻搭上油门,车又重新汇入流动的光河。
后座的程羽飞又不安分地拱了起来,手扶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小池子……快点……我想吐。”
池宥垣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忍一下,前面有个小公园,我靠边停。”
程羽飞点了点头,整个人又瘫回去,陷进去座椅的弧度里,臀下的海绵把每一次颠簸聚拢,直冲胃底;背后的曲面把冷汗兜住,晾不干,又反渗回毛孔。喉咙里泛着酸,身子却被那道弧度捧着,连弯腰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车刚停稳,程羽飞就推开门踉跄跑了出去。他扶着膝盖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在路灯底下投出一道晃动的影。
池宥垣背靠副驾驶的车门,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薄薄一层,把路灯的光晕搅得模糊了些。他看着程羽飞的背影,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你这不行啊。”
“这不是……看到你们开心嘛。”程羽飞说完,又呕了一声。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林砚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瓶口戳了戳池宥垣的腰,池宥垣顺势往旁边让了让。
“给他。”林砚隅的声音不大。
池宥垣接过水,拧开盖子走过去,把瓶子递进程羽飞手里。程羽飞灌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直起身来。池宥垣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正要开口说句什么,余光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池宥垣回过头。
车里的林砚隅还没把脑袋缩回去,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正望着他。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过来,像一场刚停的雨没声响,却潮湿地铺满一片。
池宥垣顿住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线,在某一处交叠了一下,又分开。池宥垣没有移开视线,林砚隅也没有。周围的引擎声、远处断续的人语、夜风裹来的广播杂音,全被抽远了。只剩那一秒——短得不够做一个决定,却长得足够让池宥垣记住。
然后林砚隅先动了,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然后慢慢把脑袋缩回车里。
车窗缓缓升上去,玻璃上映出池宥垣还没收回去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指间捏着那根快燃尽的烟,烟灰积了一截,风一吹就散了。
“嘿,看什么呢?人跑不了,扶我起来。”
池宥垣把摇摇晃晃的程羽飞送回后座。程羽飞凭着肌肉记忆打开车门,整个人顺势横倒下去,抱起后座那只靠枕缩成一团,像个被随手搁在角落的布娃娃。池宥垣弯腰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每次都是这样,喝多了就缩成一小只——可偏偏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关上车门,他绕回驾驶座。
“他还好吗?”林砚隅的声音在车门闭合的同时响起来。
“没事。他喝完酒吐完就差不多了。”池宥垣边系安全带边答。
林砚隅点头。
“你不喝酒么?”
“一般不喝。胃不太好。而且都喝了,没人开车送你们回去。”池宥垣打着火,车缓缓滑出停车位,重新汇入夜间的车流。
等车速稳了,他偏了一下下巴,朝烟盒的方向点了点:“你抽么?”
林砚隅打开烟盒,熟练地取出一支烟,咬在唇间点上。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织成一层薄纱,把那张素来清隽的脸衬得有些远了。
“你会抽这个?”池宥垣的目光在前方路面上,话却落在林砚隅那边,“不太像你。看上去乖乖仔一个。”
林砚隅没立刻答。那根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他想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初中时那股懵懂的好奇,也许是医院走廊里那段无处安放的日夜,也许只是到了这座城之后,那些绕不开的流言蜚语,一根接一根地把烟递到了他手里。
池宥垣从余光里看见他又沉浸进自己的世界里,便不再追问。他只伸手换了首轻音乐,钢琴的旋律低低的,像水漫过卵石。
直到一截烟灰落在林砚隅手背上。
灼热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他弹了弹衣服上的灰,转过头来:“你刚刚说什么?”
池宥垣摇了摇头——他只是在想,林砚隅终于在他面前做自己了。
林砚隅把目光转向窗外。夜色里的城市依旧亮着,万家灯火一块一块地铺开,暖融融的,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一张黑绒布上。他望着那些窗口,忽然生出一点羡慕——不知道往后,会不会也有属于他的一盏。
可他忘了,万家灯火再暖,也不过是隔着玻璃的错觉——像冬天呵在窗上的白雾,手指一抹,就凉了。光晕里碰杯的影子拖得老长,刚好遮住桌角打翻的牛奶、沙发上没叠的毯子,还有白天摔门时震落的那颗纽扣。亮着的,是给外人看的体面;暗着的,才是过日子的手忙脚乱。
两个人各怀心事,车在沉默中穿过三个路口,拐进一条巷子。
“这个巷子么?”池宥垣减缓车速,指了指前面。
林砚隅侧过脸去看。巷口那盏路灯正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不稳的心脏。光灭下去的时候,整条巷子沉得像一口井;光又挣扎着亮起来,照出一小截湿漉漉的水泥地。
“那我走了。”林砚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
“小心点。”池宥垣摇下车窗,对着那背影说了一句。
林砚隅没回头,只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朝身后晃了两下,算是听见了。那束白光细细地照在青灰色的路面上,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渐渐没入巷子深处。
池宥垣一直看着那束光,直到它在某扇单元门的位置停住,然后换成一团暖黄的灯光从三楼窗口亮起来,他才缓缓松开刹车。
车尾灯在巷口打了个转,汇入主路,被长龙般的车流吞没了。
三楼阳台上,林砚隅靠在栏杆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它的尾灯混进千百盏尾灯里,再也分不出来,他才转身拉上了阳台的门。
“你们俩安全到家告诉我一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砚隅是发来的消息。
他此刻正半拖半抱着程羽飞,艰难地爬着楼梯。程羽飞的全部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半首跑调的老歌。池宥垣把他扔到床上,脱了鞋,扯过被子胡乱盖住,又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搁在床头柜上。
等他把这一切忙完,窗外已经彻底静了。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整座城市像一只缓缓合上的眼睛,他坐在沙发上点开了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发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把手机搁到茶几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条消息直到第二天才显示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