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妙音阁 吴诗扬与徐 ...
-
吕落姬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无措。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发簪,忽然笑了,不是好笑,是自嘲。她将发簪收回袖中,转而把怀中的书按在他胸口。
“书薄恩重。”她说,声音轻下去,“公子既不肯收母亲的遗物,那便收这个。不过……是我抄的,还望公子莫嫌它难看。"
吴诗扬垂眼看她。少女眸子澄亮,盛着毫不设防的信任,让他几乎生出罪人的幻觉。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拿走诗集,作揖后转身离去。
诗集塞在袖口,封面被她按过,有点皱。
身后阿紫在喊什么,他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没反应。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踩上去,又踩出去。影子一直跟着,甩不掉。
他没回头。不是因为怕看见她,是因为回头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也都会是假的。
“晚上见!”阿紫的声音飘在风里。
他抬手挥了挥,算是应了。
巷子里风凉了,几片落叶在地上瑟瑟发抖。袖中的诗集忽然重了,压得胸口发闷。
他想,这样结束也许是最好的。
脚步竟轻快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骗自己。步子快了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想快点走完这一段。走完了就不用想了。
只是这种决绝,有些过于残忍。
但他知道后面还有事要做。
片刻后,他走出巷口。迎面是一股市井之气,面前一个包子铺,两侧饭馆。他扫了一眼周遭,转身向右,一路向北而去。
刚到妙音阁门口,一个长相和善的男子便迎步下石阶,语气恭敬:“阁主。”
“可有太子和三皇子的消息?”
“太子和三皇子安插在青云山脚下的人马,均已得知阁主踏入了大庆国境。”诸葛青顿了顿,继续道,“相信北燕使团一进京,阁主的身份便会暴露。”
“诗会的事,按原计划准备。”
“是。”
诸葛青在前引路。推门进去,第一层,酒气混着琵琶声扑过来。有人醉了,趴在桌上,杯子倒了,没人扶。吴诗扬没停,往楼梯走。
第二层到第五层,雅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几声低语,听不真切。有人笑,笑声很轻,不是对他笑的。
楼梯越往上越窄。刚爬到一半,六楼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第六层没有限制,所以比较吵。”诸葛青边引路边说,“副阁主说,这层主要供一些风雅人士斗诗、斗画……”
听到“副阁主”三字,吴诗扬脚步停了一下。
“她可还好?”
诸葛青回眸,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里也藏不住一股艳羡:“副阁主是老夫平生看过最漂亮的女子。”
吴诗扬没有接话。
徐佳瑶。
十七岁那年,她在山脚下送他,鬓边别一朵新摘的山茶花,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她说:“我在京城等着哥哥来接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下次赶集。
他那时承诺,最多三年。
如今已十年。
这十年,她本该在青云山听风吟月。如今却困在这九层阁楼里,算流水账,记城中事,把一身才华耗进柴米油盐。
木头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他抬手扶住栏杆,扶手冰凉,顺着指尖往骨缝里渗。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诗集在袖中。不重,却总硌着。
“她怎么不来见我?”
诸葛青解释:“副阁主就在楼顶。”
吴诗扬沉默了片刻。
“你去忙吧。”
诸葛青作揖退下。
吴诗扬重新登上楼梯。
越往上走,外面的光越暗。他没想到徐佳瑶会把妙音阁经营得如此庞大,且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胃里翻涌着什么,他说不清是暖意,还是愧疚。
第八层。
他停下动作,抬眼望去。外面的天空一片墨绿色,远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脚步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拖着十年的光阴,一寸寸往顶层挪。
楼顶。
一把巨大的伞盖遮着,四周是围栏。一眼望去,全是京城的暮色。
徐佳瑶背对着楼梯口。素白色裙子和长发随风飘动。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你终究还是来了。”
吴诗扬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旁,双手靠着围栏,也朝她望的方向望去。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他的语气极缓,听不出情绪,“如今我回来了,你不该高兴吗?”
她没有接他的话。
“我之前只是以为,你只想恢复自己的身份,找出那些害你的人。”她侧身,抹了一下眼泪,“没曾想,你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用十年,就为了变成另一个人。”
他仍笑了笑,语气没变,只是这次有点刻意:“你生气了?”
她走到茶桌前坐下,没有说话。
吴诗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也过去坐下。他执起茶壶,为她倒上一杯。
“哭啦。”他轻轻一问。
她赶忙仰头,眼泪却还是从脸庞滚了下去。
吴诗扬看着手中的杯子,语气平淡:“你说,人像不像这杯子,不管它乐不乐意,都逃不过被人摆弄的命运。”他顿了顿,“舅舅被害,母亲后位被废,妹妹在宫中食不果腹,我又如何置身事外。”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很轻。
“都是命罢了。”
徐佳瑶看着那只空杯,很久没说话。
“你舅舅被拖走那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看他,“满朝文武,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吗?”
吴诗扬不说话。
“没有。”她抬手抹掉眼泪,“一个都没有。因为他们怕。怕站出来就是同党。”
她停了停。
“你以为十年过去了,他们就不怕了?”
她站起来,走回围栏边,背对着他。
“他们会说——你看,废太子回来了,来抢皇位了。”她转过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你说你是来伸冤的,他们信吗?”
吴诗扬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母亲疯在冷宫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这些年,有谁去看过她一眼?”
她看着他,眼里已没有泪。
暮色沉下去了。
吴诗扬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良久。
“那又能怎样。”他的声音很轻,“难道你让我躲进深山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很稳。
“你知道的,我做不到。”
风灌进来。
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站着的人看着坐着的人,坐着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