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你的花园》何言为真

4、笼 青离醒

　　青离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光从很高的落地窗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柔软的金色。空气里有木质家具和干净织物的味道，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植物香气。他躺在一张过分大的床上，被子轻得像云，贴着手臂的布料光滑得让他不敢动。
　　他眯了眯眼睛。天花板上没有那条熟悉的裂缝。
　　没有霉味。没有闪个不停的日光灯。也没有墙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他想坐起来，肋骨的钝痛却先一步咬住了他。青离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手指陷进被子里，指甲掐着掌心，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但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偏过头，看见落地窗外的景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抚育所永远灰白的天空，不是被墙切得方正的一小块蓝。而是大片大片的绿，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修剪整齐的灌木像什么人的棋盘，玫瑰开得过于浓烈，红得几乎要从枝叶间滴下来。更远处有一座白色的花房，花房后面是树，树后面是天，天与地之间没有围墙。
　　没有墙。
　　青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本能地想下床，想朝那扇窗户走过去，想把手按在玻璃上，确认那一切是不是假的。
　　门开了。
　　“您醒了。”
　　一个女声，很轻，是被教导过很多遍的柔和。青离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裙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我叫琳。”年轻的那个说，“您叫我琳就好。这是给您准备的早餐。”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每一种都放在合适的位置。
　　青离没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吓人：“这是哪里。”
　　“绯珀先生的府邸。”琳回答，目光始终落在托盘上，没有与他对视。
　　“先生出门前叮嘱，您需要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按一下床头的铃，我们就会进来。”
　　她说“先生”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点，像在念一句不够熟练的祷词。
　　青离闭上眼。
　　果然。不是梦。那个男人还在。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他昏昏沉沉地被喂了药，伤口重新换了纱布。两个佣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他说话。她们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腕、脚踝，像在检查一件瓷器上有没有新的裂纹。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傍晚。
　　窗外的光退成了暗金色，花园像浸在一杯放凉了的蜜里。青离撑起身子，慢慢挪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走到了窗边，把手心贴在玻璃上。
　　外面没有灰白的墙。
　　他看见花园里有一片草地，绿得像个谎言。草地上摆着一张白色的圆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上坐着一个人。
　　绯珀。
　　他背对着这栋房子，手里端着什么，正低头看。夕阳把他的黑发染成一种极深的金红色，晚风轻轻掀动他的领角。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青离所在的窗户上。
　　隔着那么远，青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对方在笑。那种笑他甚至不用看清，就能从空气里感受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慢慢绕过你的脖子，不紧，但一直存在。
　　青离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牵动伤口，痛得他弓起身子。他又一次站起身仔细看向窗外，椅子上分明空无一人。是幻觉吗……
　　他慢慢滑坐下去，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
　　那一刻他明白了。
　　这里有窗户，有很多窗户。比抚育所多得多。每一扇都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每一扇都像在说，你看，世界就在那里。
　　可你出不去。
　　这就是绯珀的“家”。
　　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笼子，大到他用尽全力也找不到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