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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看到她就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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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村道两旁的路灯呲啦几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一小片,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路面。更远处便是浓稠的黑暗,山影层层叠叠,像沉默的巨兽伏卧在地平线上。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孟伶家门口的路边,引擎熄了,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刺入前方不远的黑暗,照出无数在光里翻飞的细小飞虫。
“怎么突然决定今天转移?”
夏霁靠在车门上,银丝眼镜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叼起手指间的烟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某种微弱的脉搏。
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很快又被风吹散。
今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是那种盛夏里难得透着水汽的凉。
孟伶站在门口,微微环抱手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坪院上。
“白天警察已经找上门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外婆前段时间去姨婆家走亲戚,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孟伶说完稍稍扇了扇飘过来的烟味。
夏霁瞥了她一眼,又低头沉默着吸完最后一口烟,烟头在指间燃到了滤嘴的边缘。他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然后俯身将烟蒂在鞋底捻灭,抬起头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平静。
“看来警察的动作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他说,“是该转移了。”
他绕过车头,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纸箱扁扁地折叠着靠在最里面,尺寸大得不像普通搬家会用到的。旁边是一辆便携式折叠拖车。他把纸箱展开,固定在拖车上,纸箱内部垫了一层厚厚的旧棉被。
然后他拖着小车,跟着孟伶穿过走廊那扇绿漆木门来到□□院。
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一前一后,节奏不同,却有种奇异的默契。
孟伶走在前面,夏霁跟在她身后,拖车的轮子在门槛处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抬了一下把手,让它顺利通过。
孟伶推开门,伸手去摸门边的灯绳。
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间逼仄的房间。铁架床上,少年蜷缩在被褥里睡得深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张,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只是被子被他蹬开了大半。
孟伶的步子顿了一下。
许越岐不知怎么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衣服皱成一团被压在枕头下面,被子只盖住了下半身的一小部分。少年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太真实的苍白...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的缘故,白得几乎透明。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在抽条,骨架已经长开,肌肉薄薄地覆在上面,腰线收得很窄,腹部的线条从肋骨一路延伸到被子的边缘。
孟伶站在原地,视线在那个画面上一扫而过,然后迅速的几乎本能的偏开了头。
这种本能算不上羞涩,带着点慌乱,是那种因为出乎意料而产生的不自在,像手指碰到滚烫的杯壁后条件反射地缩回。
“你出去。”夏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跨上前一步,把孟伶轻轻往门外一推,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上,力度不大,但很坚决。
孟伶被推出去的那一步有些踉跄,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夏霁转身进了屋。
房间不大,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副光景。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视线扫过少年裸露的身体,像在清点一件物品。
没有多余损伤,这就够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被丢弃的黑色长裳,抖了两下,然后像套麻袋一样直接从许越岐头上抻下去。动作算不上轻柔,少年的一只手臂被袖子卡了一下,他也没有放慢速度,拉出来就是了。
许是因为药效足够猛,昏睡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活像一只任人摆弄的人偶。
他的头偏向一边,少年微卷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他的睫毛长而卷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菱唇玉齿,下颌线条清晰,即使胡子拉碴略显邋遢,但不难看出,这张脸正值青春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气,却已经隐隐可见成年轮廓的好看。
夏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安安静静的脸。
然后他抱起许越岐,像抱一个没有重量的纸人。
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轻,骨骼细长,肌肉单薄,整个人像是还没被生活灌满的一个壳。
他弯下腰,把人塞进铺好棉被的纸箱里,动作谈不上粗鲁,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温柔”这个词。
许越岐的头歪在纸箱的边缘,夏霁把他的身体往里推了推,让他以一个还算体面的姿势蜷缩在棉被中间。纸箱合上,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
意识是从疼痛开始的。
头疼,像有人拿钉锤从里面往外敲击他的太阳穴。
接着是全身的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拧干了又被塞回去,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大腿,好似浑身就没有一块轻松的肉。
许越岐艰难地睁开眼。
光线涌入。
这是从一整扇窗户涌进来的铺天盖地的光。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敞亮通明。
甚至,亮到感觉有些刺眼。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明媚的阳光了?
在那个发霉的屋子里,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木板缝隙里光线强弱的变化,一切都被霉斑和阴影笼罩,像住在一个腐烂的盒子里。
这里不一样。
墙是白的,顶是白的,床单是米白色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没有霉味,窗帘是淡紫色的,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
许越岐猛然坐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撞上床头,“咚”的一声闷响。他没顾上疼,警觉像一根针扎入了他的脊椎。
这不是那间发霉的屋子了。
他被转移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被药成了死猪一样的时候,她把他从那个地方弄到了这里。
意识到已被转移阵地的许越岐,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慌忙警觉地环顾四周,不见那女人!一阵莫名的不安攥住他的心脏,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上心头令人无法呼吸。
咔吱一声,房门打开,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没有扎,垂在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许越岐看着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心脏“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鼓。
他刚提上嗓子眼的心一下就放下了。
他低下头,不去看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许越岐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真是荒谬!他竟然对这个绑架犯产生了近乎依赖的安全感!
她的存在成了这间陌生房间里唯一的坐标,唯一的锚点。只要她在,他就不会完全迷失。少年情不自禁的往前靠近了些,像是渴望靠近光源的飞蛾,完全忘记正是这个女人将他囚禁在此。
他此刻只想看到她,看到她就安心了。
“在这还是一样,我会按时给你送吃的用的。”她的声音清脆柔软,和这间干净明亮的房间一样,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里不是一个牢笼,而是一个普通的住处。
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视线太过直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贪恋。
孟伶觉得这孩子现在的样子乖巧得像只小狗,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仿佛还能看见他身后不停摇摆的狗尾巴。
女人嘴角微微一弯,戏谑道:“你这次好像没有那么多问题了?”
有!有很多。许越岐的颅内疑问千回百转。
你是怎么把我弄过来的?这是哪?这里安全吗?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很好看,你以前是不是也穿过灰色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又为什么要关着我?
但太多的问题在喉咙口挤成一团,像堵车的路口,谁也过不去。
他想起上次的教训,他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回答。
她用沉默砌了一堵墙,他每次试图翻越,都会被不轻不重地挡回来。
与其自讨没趣,不如识相闭嘴。
想到这,许越岐泄气般耷拉着肩膀低着头,细碎的黑发滑落额前,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依旧保持沉默。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咔嗒。”
许越岐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仰面倒在床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发空。但他的脑子里却挤满了东西。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嘴角那一点弯起的弧度。
她在笑吗?算笑吗?嘴角扬了一下而已,都没笑进眼睛里。
这些天,他就没有见她真正的笑过。
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牙齿的笑。
不对。
他见过的。
在那间屋子墙上,那个相框里,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头上别着小白花发夹,笑起来又甜又亮,像夏天里刚切开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满满的汁水。
那是她。
小时候的她。
她现在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许越岐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笑着的她。
许越岐冥思苦想许久,他发现自己一点拼凑不出来。他只能拼出她的冷漠,她的沉默,她端着碗时面无表情的侧脸。
那张笑脸像打碎了的镜子,怎么都对不上。
他又想起班上的那些女生。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无聊透了。班上的女同学没有一个似她这般冷漠无情的,再矜贵高傲的女孩子,见了他这张脸也难免红脸,有的会低头,有的会假装没看见又忍不住偷看。多说上几句话,隔日兴许还能收到一封叠成心形的信。
他从来不回那些信,如今更是记不清她们的面孔。
“阿嚏!”
许越岐毫无预兆地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酸酸的,眼眶也被震得微微发红。
他想他大概是病了。思及至此,只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