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犬悖论》露水池

4、04 “今天晚上

　　孟伶走出房间没多久，房间里就传出了摔杯子的动静。

　　她无动于衷的穿过后院走进堂屋走廊，她现在可没有额外的心思关照许越岐。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瘦长而单薄。回想起白天警察上门调查的情况，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压得她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这栋房子是孟伶外婆家的。白墙灰瓦，是最普通不过的农村房子，背靠着漫山苍翠的大山。

　　屋前是一片水泥坪院，坪院边缘种着几株月季，正值花期，拳头大小的花层层叠叠开满枝，颜色好不绚丽。

　　水泥路从坪院前面经过，路对面就是大片水田，六月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浪随风起伏。

　　乡下地方，路窄，岔道多。

　　村里的摄像头从进村那个路口之后就断了。准确来说，整个祈闵村只在村口装了那一个，还是前两年上级要求“雪亮工程”时统一安的，再往里就没有了。

　　进了村，就是一条主路分出无数条更细的小路，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山脚、田边、各家各户的门口。

　　所以陈警官带着小黄警官只得一路挨家挨户上门调查，也能碰上几家自己装有家用监控的。

　　小黄警官向着门口的孟伶打着招呼，指了指门口面向坪院的摄像头：“这个监控可以看到旁边马路吗？”

　　“这角度应该可以的。”陈警官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镜头朝向，然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来递到孟伶面前：“麻烦将这时间段的监控调出来，配合一下调查。”

　　证件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孟伶眯眼看着那本证件，愣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尽管早有对策，但对于鲜少与人交涉的孟伶而言，属实有点突然。

　　“小同志？”陈警官又叫了一遍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拖沓，“麻烦调一下监控。”

　　“哦，好。”

　　她转身进屋，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配合警方调查的普通村民没什么区别。

　　孟伶从堂屋右侧房里拿出一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小黄警官顺势就接了过去。

　　“你家监控录像能保存多久？”陈警官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屋里的陈设。

　　“三十天。”

　　小黄警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闻言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这么长时间？一般家里也就七天到十五天。”

　　“因为我不常在家。”孟伶的声音平缓：“家里只有我外婆一个老人，所以如果出了什么事，这样查看起来比较保险。”

　　小黄警官“哦哦”了两声，低头继续摆弄电脑。

　　陈警官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堂屋里，目光从进屋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周围的一切。

　　墙上挂着的老人相框，玻璃面擦得很亮，里面的老人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笑得和蔼可亲。门边的鞋架上摆着两双布鞋，黑色灯芯绒面，千层底，是老太太常穿的那种。

　　他的目光在通往后头屋院的那条走廊上停了一瞬。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关着的木门，门板上刷的绿漆已经起皮脱落了一大片。

　　他下意识想往里走。

　　这时门外传来孟伶的声音。

　　“李叔。”

　　陈警官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站在田边。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领口松垮，肩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最显眼的是那口龅牙，又大又黄，外翻着，像合不拢的蚌壳。

　　他的目光正朝孟伶家这边张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腻感。

　　“李叔，从地里回来啊？”孟伶站在门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哎，小孟啊。”李复田把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视线越过孟伶，落在她身后的堂屋里，又收回来，在孟伶身上上下滚了两遭，“你家这是... ...”

　　“警察来了解点情况。”孟伶没有多解释。

　　李复田“哦”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警官走了出去，照例问了几个问题：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进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李复田一一摇头，说没有没有，村里都老实得很。

　　就在这时候，通往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小黄警官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抬起头。孟伶也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绿漆木门。

　　“怎么回事？”小黄警官问。

　　孟伶看了那扇门两秒，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像是习以为常的表情：“大概是老人家拿东西手不稳。”

　　“不进去看看吗？”小黄警官话一出口，身体已经微微侧了过去，像是准备起身。

　　“没事。”孟伶摆了一下手，语气随意却透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笃定，“她有事会直接叫我的。总是紧张兮兮的，老人家会觉得我在嫌弃她没用。”

　　小黄警官站着没动，看上去有些迟疑，但是手上的工作并没有停下，但其实只要找到对应的那一天的监控，便很快就能找到他们想要的内容。

　　小黄警官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快速滚动。

　　许越岐的那辆摩托车出现在画面里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下午两点十一分。从水泥路由东向西驶来，经过了孟伶家门口。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能看清骑车的就是许越岐，穿着黑色短袖，没戴头盔，后座空置。

　　小黄警官的动作明显也快了起来。他插上U盘，找到对应的那几段录像，开始剪辑拷贝。

　　“找到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即将破案的兴奋劲儿，捧着电脑凑到陈警官面前。

　　孟伶松了松悄悄捏紧的衣角，轻轻松了口气。

　　陈警官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许越岐摩托车离开的方向指了一下：“走，往那个方向，继续问。”

　　两位警官拿到了需要的东西，将电脑还与孟伶，道了声谢。

　　陈警官看了李复田两眼，又特别嘱咐孟伶有任何特殊情况随时上报。说罢便带着小黄沿着水泥路朝村子的更深处走去。

　　孟伶站在门口，目送二人离去，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六月午后白晃晃的日光里。

　　“... ...小孟啊。”

　　李复田还没走。

　　他站在田边，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锄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着孟伶。

　　那目光从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流出来，像蜗牛爬过菜叶留下的黏液，黏糊糊的，甩不掉，让她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看来这年头也不太平啊。”他说，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露出那口发黑发黄的龅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长得这么漂亮，在家可要注意安全啊。”

　　他不断上下打量着孟伶，毫不掩饰他的龌龊视线。

　　孟伶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孟伶嘴角公式化般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晓得了，李叔。”她说。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让人品不出情绪。

　　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

　　“咔嗒”一声，门锁落位。

　　吃了闭门羹的李复田啐了一口，斜嘴冷哼一声小婊子，便又把锄头重新扛上肩，踩着田埂上的杂草，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蝉鸣吞没。

　　孟伶靠在门板上，没有动。

　　她的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李复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直起身。

　　堂屋里很安静，走廊尽头那扇绿漆木门始终关着，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声闷响从未发生过。

　　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孟伶有些寒颤，伴着外头的阳光、警察的证件、李复田黏腻的目光搅在一起，让她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今日发生的这一切来得比预料的还要快，得趁早做下一步打算。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传来，沉稳的，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今天晚上得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