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不喝水的余

2、谎话渡人 谎话渡

　　谎话渡人，独苦自身窗外除夕的烟火还在断断续续绽放，绚烂的光透过窗棂，浅浅落在暗沉的房间里。堂屋的红烛静静燃烧，香火袅袅，守岁的灯火通明亮堂，衬得余茵眼底的疲惫与挣扎无处躲藏。对话框的输入提示反复亮起、熄灭，张先生一直在屏幕那头耐心等待，满心期待着她的答复。他带着新年的期许，讨要一份专属的新年礼物，满心都是对虚构人设的偏爱与真诚。可余茵攥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冰凉，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她太清楚，微信是最后的底线，是戳破所有谎言的利刃。一旦加上，她编造的二十八岁、未婚、建材销售的完美人设，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她不敢赌，也不能赌。贪恋了许久的虚拟陪伴，在这一刻，必须亲手斩断。无数次犹豫、无数次心软之后，余茵终于咬着唇，一字一句，艰难地敲出一段话，发送出去。“其实，我这次回来相亲还不错，微信就不加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短短几句话，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她编造了相亲顺利的借口，用最体面、最决绝的方式，拒绝了他的靠近。这个理由完美又无解，既不会让他难堪，也能彻底断了他想进一步相处、线下见面的念想。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曾经秒回消息、事事热忱的张先生，第一次久久没有应答。余茵静静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眼底酸涩发胀。他大概是错愕，是失落，是猝不及防的遗憾。他满心欢喜奔赴的温柔与偏爱，一夜之间戛然而止。他以为遇见了契合的灵魂，以为新年能收获一份双向的好感，到头来只剩仓促的告别。可只有余茵自己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退路。她不是单身，没有相亲的资格，更没有爱人的底气。她是被困在婚姻牢笼里、终日劳碌、无人疼惜的已婚妈妈，是靠着一层虚假外壳，偷取过片刻温柔慰藉的逃兵。她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共情，舍不得他深夜的陪伴、细致的察觉、温柔的安慰。这些，是她在冷漠的婚姻里，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丈夫宁愿通宵打牌、贪图热闹合群，也不愿多看她的疲惫一眼，和她争吵时只觉得她矫情扫兴，从未体谅她全年无休的辛苦。偏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懂她的低落，惜她的情绪，把她放在心上。可再贪恋，也是假的。这份始于谎言的偏爱，终究只能终于谎言。用一个虚假的“相亲顺利”，推开了满心真诚的他。成全了他的体面，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也亲手掐灭了自己漫长黑夜里，唯一的一束微光。屋外烟火依旧喧嚣，屋内灯火通明温暖。满堂年味，岁岁团圆。可余茵站在新年伊始的深夜里，斩断慰藉，孤身一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时间久到余茵几乎以为，这场聊天就此结束了她垂着眼，指尖抵在屏幕上，心里空空落落，已经做好了对话就此沉寂的准备。或许张先生会失落，会生气，会慢慢不再联系，一切归于平静。就在这时，对话框忽然亮了。一行文字跳了出来：能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余茵的心猛地一沉。他信了她编造的相亲顺利的说辞，真心以为，她遇上了合适的人。他没有纠缠索要微信，没有质问为什么，只是带着一点怅然，好奇那个“得到她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简单的一句问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她强撑出来的体面。哪里有什么相亲对象。从头到尾，都是她为了脱身捏造出来的幻影。她要怎么回答？编出一个人的性格，编造相遇的细节，就要再多撒一堆谎。每多描述一句，身上的枷锁就又重一分。堂屋的红烛燃到大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淌。屋外零星的爆竹还在断断续续响着，守岁的长夜还远远没有到头。里屋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而她的丈夫，依旧还在外面的麻将桌上，尚未归家。现实里那个真正和她捆绑一生的男人，自私、贪玩，把家庭责任全数丢给她，争吵之时只觉得她无事生非，看不见她半分辛苦。可这些真实，她半个字都不能吐露。她不能告诉张先生，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相亲对象。更不能告诉他，自己早已结婚生子，困在一地鸡毛的婚姻里面。余茵望着屏幕，眼眶一阵阵发热。张先生的温柔是真的，此刻的失落也是真的。他在为一段还未开始的缘分惋惜，可这份惋惜，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输入框点开，删掉，又点开。她想坦白，想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可一旦坦白，所有难堪将会扑面而来。谎言揭开之后，这份难得的理解与尊重，也会荡然无存。漫长的沉默之后，余茵只能继续顺着虚假的剧本往下演。她敲下寥寥数语，刻意写得模糊笼统：“人挺稳重的，家里也比较满意。”打完，迅速发送出去。她不敢多写，不敢细说，生怕多说就会露出破绽。发送完成，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再也不敢去看对话框，不敢等待他的下一句回复。漫天烟火依旧在窗外绽放，万家喜迎新年。而她，为了圆一个谎，却又不得不继续编织下一个谎。明明亲手推开了这份虚拟的温暖，却又被谎言死死困住，无处挣脱。手机还倒扣在桌角，还没等来张先生的下一条消息，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丈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