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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争吵 打牌引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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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老旧的水龙头“咳嗽”似的猛地一喷,冷水溅了余茵满身。
她甩了甩沾湿的手,伸手翻找随身小包。
又忘带纸巾了。她无奈地掸去衣身上的水珠,拧紧水龙头。
“吃米粑不?姑娘!”
“来咯来咯!”
余茵摆了摆手,快步穿过飘着烟火气的小巷,避开空气中浓重的辣椒与柴火香气。
走出巷子,便是一处底蕴厚重的古村落景点。夜幕笼罩下的景德镇,灯火错落,人声鼎沸。
抬眼望去,村落景区里人头攒动。余茵稍一犹豫,转而拐进一旁的郊野公园。虽说要多绕一段路,胜在四下清净。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树影下摇着蒲扇。靠墙的位置有一棵老樟树,枝桠压得很低,余茵捡了张石凳坐下,晚风裹着草木与露水的味道,把巷子里那阵辣椒柴火气冲散了大半。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点开了那个聊天软件。
消息列表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还停在前两天的深夜。张先生发来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是“刚谈完一单,饿不饿?请你吃夜宵”。余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半空,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石凳凉得有些透骨。她抬头,月亮挂得很高,底下是层层叠叠的马头墙,瓦檐上蹲着几只猫,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这地方真静。和那个聒噪的聊天软件,像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最后也没加他的微信。虚拟世界里的热闹退潮之后,剩下的不过是一片清冷。她把今天散步时拍的那张古村夜景点开,看了看,又关掉了。
风又吹过来,樟树叶沙沙地响。余茵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朝公园另一头的出口走去。身后,那几只猫还在墙头叫唤,声音拖得老长,像在挽留,又像只是无聊。
她没回头。
走出公园,晚风裹挟着瓷土淡淡的土腥气,一路漫过街巷。余茵回到家,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客厅中央毛主席高山流水旁边的计时滴答作响。
方才外面的那点松弛,转瞬就被昨夜的画面拽了回来。
她清晰记得自己忍了整日的疲惫彻底崩裂,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你就不能别去打牌,管管孩子,我也很累。”
彼时屋里死寂一片,她以为这句崩溃能换来一丝体谅。
可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开口。
“过年嘛,大家都打,难得热闹。我不去显得我不合群。再说了,一年也就一回,我也想和老朋友聚聚。”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日夜不休的辛苦、独自带娃的疲惫,全部一笔带过。
余茵心口骤然一堵,酸涩和委屈狠狠攥住了她。
是啊,过年。所有人都在团圆热闹、走亲访友、放松消遣。
所有人都在过年,只有她没有。
全村的男人闲来聚桌打牌、唠旧闲聊,人人尽兴放松。唯独她,被困在过年的烟火琐碎里。洗衣做饭、照看哭闹的孩子、收拾杂乱的屋子,日复一日,全年无休。
别人的过年是团圆欢聚,她的过年,是加倍的忙碌、加倍的孤单。
她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男人,忽然一句话都不想争辩了。
他有朋友、有消遣、有属于自己的年味。
而她的过年,只有永远干不完的家务、哄不完的孩子,和无人体谅的疲惫。
所谓的一年一回、难得热闹,是他的松弛,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乡村的过年烟火阵阵响起,邻里的笑闹声隐约传来,衬得这间屋子,和她的心底,愈发荒凉冷清。
第二章深夜来信
景德镇乡村的夜色格外安静,屋外零星残留着过年过后的细碎烟火,屋内只剩孩子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得沉沉的,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褪去了整日的吵闹,安稳得让人心软。四周漆黑静谧,就在余茵怔怔放空、满心荒芜的时候,枕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细碎的白光刺破沉沉黑夜。
屏幕上方跳动的备注,清晰刺眼——张先生。
一瞬间,昨夜和丈夫争执的崩溃、日复一日带娃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心酸,全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底轰然对冲。现实里的丈夫,沉迷过年打牌、只顾合群热闹,永远看不见她的辛苦。她歇斯底里的嘶吼,换来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一年就一回,难得热闹”。
可屏幕那头的张先生不一样。
他是虚拟世界里偶然遇见的人,会主动搭话、会刻意讨好、会不厌其烦地想要靠近她、想要走进她的世界。他执着地想要她的微信,不甘被她拒绝,在意她的态度,把她当成值得费心对待的人。
多么讽刺。
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视她的付出为理所当然,对她的崩溃熟视无睹,任由她一个人撑起柴米油盐、育儿琐碎,独自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愿意主动偏爱、执着惦记,在深夜里,还会想起她,发来消息。
余茵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抬手,轻轻点开了对话框。
消息很简单。
“这么晚还没睡?”
简简单单七个字,温柔平淡,却比枕边人一整天的沉默都要戳心。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眼眶忽然一热。
他会惦记她的情绪,会察觉她的冷淡,会在深夜特意发来问候。这份主动、这份偏爱,是她在现实婚姻里从未得到过的珍视。
可只有余茵自己清楚,这份心动、这份偏爱、这份特殊对待,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场完整的谎言之上。
在张先生的认知里,她是二十八岁、未婚、独立做建材销售的精致女生。
她没有柴米油盐的捆绑,没有日夜带娃的疲惫,没有一地鸡毛的婚姻,更没有一个只顾打牌、不懂心疼人的丈夫。
她在网络里,给自己造了一个全新、轻松、光鲜、自由的人设。
也正是因为这个虚假的人设,张先生才会对她好奇、执着、步步靠近,不甘心被她拒绝,对她百般偏爱。
余茵看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心口又酸又凉。
她不敢沉溺,不敢动心,更不敢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余茵。不是这个被困在景德镇乡村、常年围着孩子家庭打转、满身疲惫、婚姻压抑、狼狈不堪的已婚妈妈。
他爱上的,只是她编织出来的、完美又自由的假象。
一旦谎言戳破,一旦真实的生活暴露在他面前,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次次主动的惦记,会瞬间荡然无存。
所谓的温柔体贴,所谓的特殊对待,不过是一场依托谎言存在的泡影。
现实的婚姻榨干她所有温柔,让她孤独无助;
虚拟的善意全是虚假滤镜,让她不敢沉沦。
窗外年味依旧热闹,家家户户团圆温馨。
可余茵坐在漆黑的深夜里,前无归途,后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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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无人懂她,虚拟不配当真。
这世间所有热闹与温柔,竟没有一分是真正属于她的。余茵正失神怔忡间,暗沉的屏幕再次倏地亮起,新的消息接踵而至。
「能和我聊聊吗?今天我心情也不是很好,互相慰藉下,哈哈。」
末尾轻快的哈哈,藏着成年人的疲惫与脆弱,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
原来光鲜热闹的新年里,他也有无人诉说的心事,也想找个人温柔慰藉。
余茵指尖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弹,心口堵得发闷,五味杂陈。
他愿意卸下防备,把负面情绪袒露给虚拟世界里的自己,愿意平等地和她倾诉、互相治愈。这是她在现实婚姻里奢求不到的温柔,是枕边人从未给过的共情。
丈夫永远只会顾及自己的热闹与合群,只会觉得她的疲惫是小题大做,对她的崩溃视而不见。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烦不烦、需不需要安慰。
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在深夜里,主动向她递出了温柔的善意。
可这份慰藉太虚假,也太残忍。
他们互相倾诉、互相治愈的前提,是她从头到尾的伪装。她不能袒露自己婚姻的一地鸡毛,不能诉说自己日夜带娃的疲惫,不能暴露自己早已为人母、深陷琐碎牢笼的真实人生。
她只能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光鲜人设,陪着他闲谈、宽慰他的情绪。
她可以接住他所有的不开心,却永远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真实的狼狈与无助。
余茵看着那行字,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多讽刺啊。
现实里的婚姻,只剩消耗与冷漠,无人为她兜底,无人与她共情。
虚拟里的相遇,满是温柔与在意,却只能靠着谎言维系,连片刻的真心慰藉都不敢全然接纳。
她终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倾诉。
这场深夜的互相慰藉,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的自欺欺人。理智一遍一遍提醒她,该就此止步,不要沉沦在这场虚假的关系里。一旦继续往下交谈,就是在把谎言越织越厚,往后只会更加难以收场。
可漫漫长夜太过难熬,现实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她说半分委屈。丈夫在外打牌玩乐,孩子已然熟睡,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承受所有压抑。
余茵终究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虚拟陪伴。
哪怕知道这温暖是假的,知道对方喜欢的不过是那个虚构出来的女人,她还是贪恋这片刻有人搭话、有人在意的错觉。
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她还是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你怎么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一瞬间,屏幕上显示出已送达的标记。
心里一半是松弛,一半是沉甸甸的愧疚。
她不能讲自己婚姻的窒息,不能讲哄完孩子后的疲惫,不能吐露自己身为母亲的一地鸡毛。往后的对话,她依旧要扮演那个二十八岁、未婚做建材销售的余茵。
要藏起真实的自己,戴着面具,去倾听另一个人的烦恼。
很快,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出来。
余茵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听着身旁孩子均匀的呼吸,窗外远处偶尔炸开一声零落的爆竹。
她清楚,自己迈出的这一步,是饮鸩止渴。
明知道是泡影,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触碰。
现实无人停靠,便只能在虚拟的对话框里,偷取一点点短暂的暖意。第三章咫尺天涯
对面回信息很快。
哎~就是过年嘛,家人都催婚,我年纪也不小了,你也知道32了,被说多了,就…
字句后面没有说完,只留下一个省略号,像把心底积压的烦躁,半遮半掩地摊开在屏幕上。
余茵盯着那行文字,心口猛地一滞。
张先生正在为家里的催婚而苦恼,他向往的,恰恰就是她虚构出来的那副模样——二十八岁,未婚,做建材销售,事业独立,没有家庭牵绊,刚刚好是家人眼里合适的结婚人选。
他的烦恼,是被人推着寻找婚姻。
而她的痛苦,是困在婚姻里面,逃不出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困境,隔着一块手机屏幕,在此刻奇妙地相撞。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在抗拒旁人安排的婚恋,满心期待遇见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可真正的余茵,早已跌进婚姻的泥潭,日夜承受丈夫的漠视、育儿的辛劳,连一句委屈都得不到现实里的倾听。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处境,不能说婚姻并不全是旁人想象的归宿,更不能说围城之内,是怎样的荒芜冷清。
她只能继续扮演那个28岁未婚做建材销售的女人,站在围城之外,去安慰一个害怕走进围城的男人。
指尖在输入框来回删改,很多真话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她敲出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过年家里都是这样,长辈总爱念叨,听一听就过去了。”
发送出去,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苍白无力。
屏幕那头,张先生很快又发来消息,大段地诉说亲戚轮番介绍相亲的压力,吐槽过年热闹之下的身不由己。
余茵安静地看着,偶尔回复几句简短的话。
她听着他的烦恼,共情他的疲惫,可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羡慕他还有选择的权利,可以抗拒催婚,可以挑选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她,早已没有退路。
夜色更深,孩子睡得依旧安稳,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回荡。不知道外面几点,丈夫依旧没有回来,大概牌桌上的热闹还没有落幕。
整个世间,好像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对话框,愿意容纳两个人的情绪。
可这份互相慰藉,根基全是谎言。
他向一个虚构的人倾诉对婚姻的恐惧,而真实的她,正困在婚姻里面无声煎熬。
余茵轻轻叹了口气,鼻尖泛酸。
偷来的陪伴再温暖,也终究不属于她。每多聊一句,那张编织的大网,就把她缠得更紧一分。白日里的乡村处处透着喜气,鞭炮声断断续续从村头飘过来。不知道是哪一户办酒,难得竟是娶媳妇。这村子已经连着两年,只见嫁女儿出去,少见有新媳妇娶进门。
墙根下,几个妇女搬着竹椅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嗑瓜子,闲话顺着风飘进余茵的耳朵里。
“二婚现在比头婚还要容易娶老婆哦,就是彩礼嘛,不比头婚少,还金贵呢。”
瓜子壳噼啪落在脚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热闹闹。
“可不是嘛,现在姑娘眼光高,头婚的挑得厉害。二婚的反倒想得通透,只要条件到位,愿意成家。”
“话是这么说,十几万彩礼拿出去,一般人家也扛不住。”
“那有什么办法,村里小伙子这么多,能娶上就不错了,总比打光棍强。”
余茵拎着一桶刚洗好的衣服,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闷。
周遭锣鼓喧天,大红的喜字贴满院墙,唢呐吹得热闹,所有人都在祝福新的姻缘。可这些妇女口中被议论、被掂量的女人,仿佛一桩明码标价的物件,被拿来比较头婚、二婚,计较彩礼厚薄,评判值与不值。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般锣鼓喧天,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归宿。可踏进婚姻之后,洗衣、育儿、操持家务,过年还要独自守着家,丈夫只顾着和朋友打牌消遣,谁又会来掂量她的辛苦。
村头的喜宴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酒菜的香气。旁人都在向往婚姻,害怕被催婚,就像深夜对话框里的张先生,还在为家人催婚而烦恼。
可只有身处围城之中的人才懂,婚姻从不是故事的结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冷水浸得发红的指节,耳边还回荡着女人们的闲谈。
阳光明明暖洋洋洒在身上,余茵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村里人人都盼着成家,盼着娶媳妇嫁女儿。
只是很少有人问,围城里的女人,过得好不好。索性,用不了多久年就算是过完了。
算算日子,还有八天,过完除夕,初五就要动身回浙江。
这几日,张先生明里暗里已经问过好几次。反复打探她什么时候返程,试探着回来之后能不能约出来吃个饭。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消息,余茵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他想要的,早已不止停留在线上聊天。隔着屏幕生出的好感,催着他想要把虚拟的关系落到现实。他想见一见那个二十八岁、做建材销售、未婚独立的女人。
可那本就不是她。
真实的她,是有丈夫、有孩子,困在一地鸡毛婚姻里的已婚母亲。一旦线下赴约,所有精心编织的人设便会瞬间崩塌,谎言会被戳得千疮百孔。
她只能含糊其辞,一次次打太极搪塞过去。
“还不确定行程,到时候再说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暂时把见面的请求挡了回去。
可张先生并不罢休,依旧乐此不疲,时不时提起饭局。他会描绘吃饭的地方,说哪家餐馆味道不错,说等她回浙江,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余茵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拉扯得厉害。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倾听与陪伴,贪恋这份现实生活从未给予过的在意。可只要一想到线下相见,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就席卷上来。
她既贪恋那一点虚假的暖意,又惧怕谎言揭开之后的难堪。
村头娶媳妇的喜酒热闹依旧,爆竹时不时响上几声。身边的丈夫照旧天天往外跑,流连牌局,依旧看不见她心底的挣扎。他不会察觉,自己的妻子,正困在虚拟与现实的夹缝里左右为难。
一边是逃不开的婚姻家庭,日复一日的琐碎疲惫;
一边是线上得来的片刻慰藉,却建立在彻头彻尾的欺骗之上。
距离回浙江只剩八天。
这个日子,像是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张先生的邀约步步紧逼,那一场迟早要面对的摊牌,正在一点点朝她逼近。她不知道等到返程那天,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去回绝他下一次的见面请求。
窗外的年味越是喧嚣,她心底的惶惑就越是深重。第四章除夕
江西的年三十晚上要守岁,堂屋的香火、蜡烛不能断,屋里所有灯都得全部亮着,图个来年红火顺遂。
当地年夜饭还有个老规矩,只要桌上还有人没放下筷子,其余的人便不能先行下桌。
满满一桌子丰盛菜肴,热气腾腾地摆上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只是如今的年夜饭开席越来越早,小时候总要等到七八点才开动,现下下午五点就张罗开饭。
内里的缘由,乡里人心里都心知肚明——大家都要赶场子,吃晚了麻将桌就坐齐咯。
一桌人围坐,推杯换盏闲话家常。丈夫心早就飞了出去,手里的筷子扒拉饭菜,吃得飞快,眼神不住往门外瞟,耳朵还留意着屋外牌友的呼唤。可碍于老规矩,别人还没搁下碗筷,他便不能起身离席,只能坐立难安地熬着。
他不停看向桌上其余长辈,盼着谁先放下筷子,好让自己得以脱身。
余茵怀抱着犯困打盹的孩子,端坐在饭桌一侧,慢慢扒着碗里的饭。她看得清清楚楚,这顿阖家团圆的年夜饭,于丈夫而言,不过是奔赴牌局前一道不得不走完的流程。
好不容易等到长辈放下碗筷,丈夫几乎是立刻就搁下自己的碗,站起身捞过外套。
“你们慢慢收拾,我出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大门,融进外面喧闹的人声里。
老规矩束缚住了他的身体,却拴不住他想玩乐的心。
堂屋红烛摇曳,香火袅袅升腾,满屋灯火通明。满桌杯盘狼藉、剩下的饭菜,哄睡孩子、照看香火守岁的担子,全都落在了余茵一个人的肩上。
窗外鞭炮阵阵,烟花一次次划破漆黑的夜空。她瞥了一眼桌边平放的手机,张先生还没有发来消息。想必大年三十的他,也正深陷亲戚轮番的催婚盘问之中。
一个在屏幕那头,被家人催促着步入婚姻;
一个困在婚姻里面,独自守着漫漫长夜。
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一屋子灯火通明,处处皆是过年的吉庆,可余茵心底,却是一片冷清。所谓团圆守岁,到头来,陪着香火与灯火的,只有她和怀里熟睡的孩子。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张先生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刚吃完团圆饭,你那边应该很热闹吧。浙江这边的年味不重了,都不能随心所欲放烟花了。呐~只能这种
消息末尾附上一张照片,画面里一双修长的手,指尖捏着一支小小的仙女棒,细碎的星火在暗夜里漾开一圈薄薄的暖光。
张先生清楚她是江西人,知道她正在乡下老家过年,所以才会这样发问。
余茵坐在堂屋的阴影之中,案台上红烛摇曳,香火袅袅不绝,跳动的火光映得手机屏幕忽明忽暗。
窗外爆竹声声不绝,接二连三的烟花冲上夜幕,炸开漫天绚烂。乡村的除夕确实热闹非凡,只是这份热闹与她无关。
丈夫吃完年夜饭,便借着老规矩一解放,匆匆扎进了村里的麻将局。里屋,孩子已经沉沉睡去,桌上还摊着没收拾干净的杯盘碗筷。守岁的灯全数点亮,香火蜡烛不能断,一屋子的习俗与家务,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张先生以为,回到故乡过年的她,正尽享阖家团圆的欢愉。他想象中的那个28岁、未婚做建材销售的女生,回乡是轻松的探亲小住,没有婚姻的枷锁,没有没完没了的家务牵绊。
他看不见真实的她,守着一桌残席,独自熬着漫漫长夜。
照片里仙女棒的微光看着浪漫动人,可这份体贴,这份好奇,全部都是对着那个虚构出来的人设。
余茵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心里百感交集。他知晓她身在江西,却不知她在江西过的是怎样一个除夕。
犹豫良久,她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新年快乐,乡下这边确实热闹,到处都在放鞭炮烟花。”
她顺着现状回话,却刻意藏起了自己的孤单。不提丈夫彻夜打牌,不提手里一堆收拾不完的活计,不提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人守岁。
只说看得见的热闹,绝口不提看不见的煎熬。
对话框上方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
堂屋的红烛缓缓淌下滚烫的烛泪,屋外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余茵盯着照片里那一小簇星火,心里清楚,就算他知道她人在江西,隔着这层谎言,他也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自己。
漫天烟火是江西的,热闹团圆是旁人的。
唯有这份偷偷得来的线上慰藉,虚假又易碎。对话框再次亮起,张先生发来新的消息:
借着新年,和你讨个礼物,能给我你的微信吗。
第五章 以谎作别
除夕夜里,窗外鞭炮轰鸣,烟花接二连三冲上夜空。堂屋红烛燃得噼啪作响,香火悠悠向上,满屋灯火通明。
余茵的指尖猛地顿住,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新年的礼物。原来他口中的礼物,是微信。
之前线上聊天时,他便几番开口索要,都被她含糊搪塞过去。如今借着过年的由头,再一次提了出来。
张先生知道她人在江西老家过年,知道她是江西姑娘,可他认知里的她,依旧是那个二十八岁、未婚、做建材销售的独立女人。加上微信,于他而言,是关系更进一步的象征。往后可以随时聊天,等她初五回浙江,便能顺理成章约出来吃饭见面。
可一旦微信互换,谎言就会被推到悬崖边上。
微信里有孩子的照片,有家庭的痕迹,有丈夫的记录。只要加上,稍有不慎,她苦心编织的伪装就会全盘崩塌。
她该怎么给?
给了,往后躲不开见面,躲不开盘问,无数个破绽会接踵而至。不给,反复推脱,一次又一次,张先生迟早会起疑心,这份仅存的虚拟陪伴,也会就此断裂。
夜里守岁漫长得难熬,现实里丈夫还在牌桌之上,全然记不起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偌大的屋子,所有的规矩、家务、熟睡的孩子,全部压在她的肩头。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对话框,曾给过她片刻有人倾听的暖意。
明明清楚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可真的要亲手斩断的时候,余茵心里又是万般不舍。
她贪恋这份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这份共情,是她在婚姻之中求而不得的东西。
红烛的火光映在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格外刺眼。
她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依旧是万家欢庆的除夕,人人都在迎新纳福。可于余茵而言,这不是什么新年惊喜,而是一道避无可避的难题。
要么继续编织更多谎言,硬着头皮往前走;要么就此拒绝,丢掉这唯一一点虚假的慰藉。
无论选哪一条,都没有轻松的出路。
手机静静躺在手心,“正在输入”的提示断断续续跳出来,又消失,张先生还在那头,静静等着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