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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员工 木铃与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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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对峙
仓库的时间没有昼夜之分,厚重的铁皮隔绝了日月,只有走廊顶部昏黄的灯管日复一日散发着浑浊的光晕,灯管老化,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光线忽明忽暗。
距离木铃在囚室里以自身血液化解麻醉残留,已经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几个小时里,陆星辞始终守在三号囚室门外不远的位置。他不能一直贴着门缝窥视,那样太过惹眼,只能装作巡逻值守,来回在这条走廊踱步。每一次路过,他都会借着转身、整理腰间器械的间隙,用余光扫过铁门那道狭小的缝隙。
耳后的微型通讯麦安静无声。方才发生在囚室内诡异的一幕,他没有上报给专案组。
不是遗忘,而是无从开口。
该怎么汇报?报告目标嫌疑人少女驱使毒蛇咬伤自己,饮用自身血液抵抗大剂量麻醉剂?这种说辞传出去,专案组只会以为他长期潜伏精神压力过大产生幻觉。更何况,木铃那一双太过通透的眼睛,那句戳破他身份的话,始终压在他心底。他摸不准这个女孩的底细,不知道她究竟是受害的牺牲品,还是和这个犯罪团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可这几个小时观察下来,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安静靠着墙壁静坐的少女。
木铃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靠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墙面上,乌黑的两条麻花长辫散落在肩头与后背,发髻上那一朵雪白的棉花簪子,被她取下来握在手心,指尖一遍一遍摩挲花瓣柔软的纹路。手腕内侧蛇牙咬出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圈浅浅暗红的印记。那条小黑蛇再也没有现身,想来依旧藏匿在她宽大的衣袖之中。
最开始的一两个小时,她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偶尔会试着开合嘴唇,喉咙里只能挤出沙哑破碎的气音,每一次尝试之后,她便会停下,安静闭目调息。麻醉剂对声带造成的损伤在缓慢消退,身体四肢的酸软乏力也一点点消散。
囚室隔壁的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女孩压抑的啜泣,哀求、哭喊、还有打手粗暴的呵斥打骂声,一声声穿透薄薄的铁门墙壁,飘进三号房间。
换做寻常被掳来的姑娘,听见这般惨状,多半会恐惧发抖,崩溃绝望。可木铃仿佛充耳不闻。那些痛苦的惨叫好似和她毫无干系,她既不惶恐,也没有流露出怜悯,只是安静坐着,心里默默记下仓库里的动静,换岗的间隔,打手的脚步声轻重,每一处细节,全部沉淀在心底。
陆星辞远远看着,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潜伏两个多月,见过无数被拐骗至此的受害者。有拼命反抗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有崩溃大哭只求一死的,也有被恐惧碾碎意志,浑浑噩噩麻木度日的。他从来没有见过木铃这样的人。她像是游离在这场苦难之外的旁观者,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囚徒的惶恐。
中途孟珊珊来过一次,只是远远站在走廊,问陆星辞里面有没有闹事。陆星辞按捺住心中万千思绪,只回复一切安稳,女孩依旧药效未退,昏睡不起。孟珊珊没有执意开门查验,叮嘱严加看管之后便转身离开。
时间缓缓流淌,走廊灯管依旧滋滋作响。
囚室之中,木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淤积在身体经脉里最后的麻醉药剂彻底消解干净。喉咙那种僵硬麻木的桎梏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她轻轻张开嘴唇,低声试了一句,嗓音还有一丝淡淡的沙哑,却已经可以清晰吐出字句。
“终于好了。”
极轻的一句话,在空荡囚室响起。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是先前腿软无力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双脚稳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长久静坐带来的酸麻一晃而过。她抬手,将手中那朵雪白棉花重新簪回乌黑的发髻,抬手理了理凌乱散开的长辫,将两条辫子重新编拢整齐。额角方才摔倒磕碰出来的淤青还在,却丝毫不影响她沉静的气质。
她迈步走到铁门跟前,手指叩击冰冷的铁皮门板。
“咚咚咚。”
敲击声节奏不疾不徐,力度平稳,不是歇斯底里的砸门求救,只是平静的传唤。
正在走廊不远处假装巡逻的陆星辞脚步一顿。
隔着铁门,听见屋内传来少女清晰完整的人声,他眉峰微微一蹙。药效消退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二十管足以放倒数名壮汉的麻醉剂,仅仅几个小时,就被她彻底扛过去。
他缓步走到铁门跟前,刻意压出冷漠粗粝的声调:“干什么?”
木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语调平淡:“叫你们管事的过来,我有话要说。”
陆星辞没有立刻开门,低声反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木铃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叫孟珊珊来见我。”
屋内少女镇定自若的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阶下囚。陆星辞内心百般权衡。若是木铃主动闹事,他还可以按打手身份压制。可现在对方主动要见孟珊珊,他没有理由强行回绝。若是僵持,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他沉默片刻,丢下一句“等着”,转身离开走廊,去找孟珊珊。
看着陆星辞走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木铃靠在门板上,漆黑眼眸掠过一丝冷光。
逃,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座废弃仓库戒备森严,四处都是手持器械的打手,外面大概率还有岗哨。就算她依靠身上那些诡秘的本事强行突围,仓库之外是什么,她全然不知。盲目硬闯,风险太大。
当初她愿意跟着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上车,本就因为故乡的村子再无牵挂。既然落入此处,硬碰硬得不偿失。最好的出路,就是打入团伙内部,拿到更多信息,再伺机谋算退路。
不多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孟珊珊来了。
她褪去了之前在车上那一副和善温婉的伪装,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红唇艳丽,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缭绕在她脸颊旁。陆星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黑衣打手的装扮,神情冷淡,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三号房门。
“哟,倒是醒得挺快。”孟珊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抬下巴示意陆星辞开锁。
“咔哒。”锁芯转动,厚重铁门被向内拉开。
昏黄的廊灯涌入囚室,照亮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女。
木铃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两条乌黑长辫垂在身前,发髻上那一朵雪白棉花格外醒目。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既不卑躬屈膝求饶,也没有张牙舞爪的反抗,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孟珊珊踏进房间,目光上下打量木铃。眼底藏着几分讶异。她还记得,几个小时之前,这个女孩是直挺挺重重栽倒,被人抬进来的。二十管麻醉剂,寻常人至少要昏睡十几个小时,木铃仅仅过了数小时,便恢复如常,神态自若地站在这里。
她的视线扫过木铃手腕内侧那一圈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方才押送进来的时候,手腕还没有这道伤痕。但她没有当场追问,把疑惑压在了心底。
“看来你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孟珊珊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白色烟雾,“说吧,找我,想要谈什么?求饶?还是想让我放你离开?”
木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求你放我走。我不想被关在这间铁屋子里,像货物一样被你们处置。”
孟珊珊眉梢一挑,来了几分兴趣:“哦?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留下来,做你们的人。”木铃直言,目光直视孟珊珊的双眼,“我可以为你们做事。换我自由出入仓库,不用被囚禁。”
这话一出,站在门边的陆星辞心脏猛地一跳。
他万万没有料到木铃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是假意蛰伏寻找逃跑机会,还是她真的愿意入伙?一时间,他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女的真实想法,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静静旁观这场谈话,不插一句话。
孟珊珊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她绕着木铃缓步走了一圈,细细审视这个苗族女孩。
仓库这个犯罪团伙,明面做人口拐卖,暗地里大肆分装、转运毒品。团伙之中,女性员工不多,但确有一部分,是原本的受害者,认清无路逃离的现实之后,选择入伙,帮着哄骗、看管其他女孩。对于孟珊珊而言,如果木铃愿意归顺,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个女孩身体素质恐怖,二十管麻醉剂都没能彻底制服,心性更是冷静得可怕。若是能够收为己用,是一把相当好用的刀。当然,风险同样巨大。谁也不知道她心底打的什么算盘。
“想成为我们的员工?”孟珊珊停下脚步,站到木铃正对面,香烟的火星明明灭灭,“这条路可不好走。进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做我们的事,手上要沾东西,一旦背叛,下场会生不如死。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木铃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村子已经没有我的归处,我无处可去。与其锁在铁笼中等着被你们随意发落,不如做事换取一席之地。至于背叛,在我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不会做出愚蠢的举动。”
她没有满口虚言假意表忠心,直白说出利弊权衡。这份坦诚,反倒让孟珊珊多了几分看重。太过花言巧语的人,往往心怀鬼胎,而木铃这份冷静的功利,反而显得真实。
孟珊珊掐灭手中的香烟,随手将烟蒂丢在地面,高跟鞋碾上去捻灭星火。
“有意思。”她唇角扬起,“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我可以不让你待在囚室,给你住处,给你身份。但是,我不会直接完全信任你。我不会把核心业务立刻交给你。我这里已经有一个女员工,叫水千月。往后,你就跟着她,由她带着你熟悉仓库里的一切规矩,学习要做的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若是敢耍花样,不用我动手,水千月就会处理你。”
说完,孟珊珊转头,朝着走廊外面扬声喊了一声:“千月,过来。”
走廊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人。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束,黑色长发简单束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生得很好看,但是没有半分温度,一双眼眸清冷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她周身的气场是近乎死寂的沉默,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笑,也没有敌意,就如同一件精密冰冷的器物。
她走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孟珊珊身侧站定,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交叠,安静等候吩咐,没有说话。
这就是水千月。
陆星辞的目光也落在女人身上。潜伏两个多月,他见过水千月数次。这个女人是孟珊珊的心腹之一,手段狠厉,极少言语,仓库很多看管、甄别受害者的脏活,大多交由她来完成。没有人知道水千月的过往,只知道她很早便加入团伙,对孟珊珊绝对服从,极少和团伙其他人产生交集,永远保持疏离冷静。
“千月,”孟珊珊抬手指向身前的木铃,“这个女孩叫木铃,从今天起,她加入我们这边。暂时归你管,你带她熟悉仓库,教她规矩,盯着她。她若是安分,便相安无事;但凡有异心,不用向我请示,你自行处置。”
水千月清冷的眸子转向木铃,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慢慢扫过她发髻上雪白的棉花,掠过她手腕那一道结痂的细小伤痕。她的眼神锐利,仿佛想要看穿木铃心底所有的盘算。
木铃也同样看向水千月。
两个女孩目光相撞。木铃神色坦然,不躲闪,不示弱。水千月的眼底没有好奇,没有善意,也没有刻意的刁难,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片刻之后,水千月微微颔首,嗓音清冷简短,话很少:“知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就简简单单三个字,算是接下了这份差事。
孟珊珊看着二人,满意点头,重新看向木铃:“听见了。往后你就跟着千月。仓库分了住宿隔间,不再关囚室。但记住,仓库所有出口全部有人把守,不要动逃跑的念头。在这里,听话,才有活路。”
木铃微微颔首:“我明白。”
“很好。”孟珊珊双手抱胸,“我先问你几件事。你的本事很特殊,二十管麻醉剂都奈何不了你。你的身上藏着什么?方才囚室里面,你的手腕是怎么受伤的?”
终于问到这件事。
站在门边的陆星辞心弦瞬间绷紧。这是孟珊珊的试探。若是木铃说出毒蛇、饮血疗伤的真相,不知道孟珊珊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木铃神色不变,淡淡开口,早就想好的说辞从容出口:“我自小在苗寨长大,体质和普通人不一样,耐受药力。方才药效发作摔倒,手腕磕碰在地面铁片划伤,没有大碍。”
她轻描淡写将蛇牙伤口归结为摔倒磕碰。绝口不提小黑蛇的存在。
孟珊珊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可一时间,也找不到证据拆穿木铃的说辞。她盯着木铃的眼睛看了许久,见少女神色坦荡,没有慌乱躲闪。
“行,这个暂且不提。”孟珊珊没有继续死咬追问,“既然成为自己人,首先,你得清楚我们手上都干些什么。一部分,是诱骗带回的人;另一部分,是货。你刚进来,不会让你直接接触货源。前期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水千月,熟悉仓库布局,辨认每一间囚房关押的人,学着分辨哪些人可以收服利用,哪些人必须严加看管。”
木铃静静听着,默默记下信息,适时开口提问:“若是被关押的人激烈反抗,我需要动手制服他们?”
“看情况。”孟珊珊嗤笑一声,“能劝降最好,若是冥顽不灵,软硬手段都可以用。不用心存怜悯,在这里,心软就是找死。当然,若是你自己能力应付不来,可以叫打手帮忙。千月会教你分寸。”
一旁始终沉默的水千月,这时终于再度开口,语调平平淡淡,不带起伏:“仓库三层区域禁止踏入。没有孟姐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底层东侧,是关押人的囚区;西侧是储物、分装的工作间;二楼是我们内部人的住宿隔间。巡逻岗哨分布点,等下我带你走一遍,记熟路线。一旦走错地方,后果自负。”
她说话简洁凝练,没有半句废话,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规则。
木铃看向水千月:“三层里面是什么?”
水千月眼神微顿,没有作答,只是侧头望向孟珊珊。
孟珊珊摆了摆手:“三层不是你现在该打听的地方。不该问的不要问。等到你什么时候足够值得信任,自然会知道。现在,不要好奇。”
木铃识趣,没有继续追问这个禁忌话题。她心里清楚,三层,大概率就是这个团伙最核心的机密所在。毒品的源头,或者更可怕的秘密,都藏在那一层楼。
站在门口的陆星辞安静伫立,充当一个无关紧要的看门打手。他的大脑飞速梳理刚刚得到的全部情报。
木铃选择入伙,得到孟珊珊接纳,交由水千月看管。这对于潜伏的他而言,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危机。
好的一面,木铃脱离囚室,可以自由在仓库内部活动,自己往后有机会寻找机会和她私下接触,试探她真正的立场。可风险同样致命。如果木铃真心归顺犯罪团伙,那将会成为一个非常棘手的对手;可倘若她是假意潜伏,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木铃。少女神色从容,看不出内心真实喜怒,谁也不知道她心底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孟珊珊继续和木铃谈话。
“还有,那个把你骗过来的男人,叫刀疤强。算是我们外面的线人。他把你诱骗过来,本来是打算把你转手卖出去。现在你转为内部人员,那笔买卖作废。后续我会跟他结算。”孟珊珊说道,“你不用记恨他,干我们这一行,各取所需。”
木铃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我不记恨。”木铃语气平淡,“当初,是我自己答应跟他上车。我本就打算离开村子。就算没有他,我也会离开。”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早已没有留恋故土,但刀疤强以欺骗掳掠的手段将她带来此地,这笔账,她默默记在了心底,只是此刻,不是清算的时候。
孟珊珊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见过太多受害者,对于诱骗自己的人恨之入骨,木铃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愈发让孟珊珊看重,同时也更加戒备。
“很好,能拎清利害。”孟珊珊点点头,“不过,不要以为成为员工,就拥有绝对自由。你的住处是二楼隔间,不允许私自外出仓库。想要外出执行任务,必须申请,有人陪同。若是出现泄密,勾结外人的行为,死路一条。”
“我记住所有规矩。”木铃应声。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告一段落。
孟珊珊抬下巴示意水千月:“人交给你,带她去二楼安置住处,带她熟悉整座仓库,把所有的规矩,再跟她讲一遍。晚上,带她过来,参加内部的简单例会,让底下的人都认识一下新来的。”
“嗯。”水千月应下。
孟珊珊又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陆星辞,随口吩咐:“阿辞,你继续负责底层囚区巡逻,盯紧各个房间,别出乱子。”
“明白。”陆星辞压着情绪,沉声应答。
交代完毕,孟珊珊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三号囚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之内,只剩下木铃,水千月,还有守在门口的陆星辞三个人。
昏暗的灯光落下来。
水千月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木铃身上,清冷的声音响起:“跟我走。先去你的住处。”
木铃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门边站立的陆星辞。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少女漆黑的眼眸里,藏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暗流。方才在囚室之中,她清楚知晓,这个男人隔着门缝,看见了她饮血疗伤那一幕。这件事,成为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陆星辞面上维持着打手的冷漠,内心波澜翻涌,表面不动声色,微微移开视线。
木铃没有流露任何异样,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头跟上水千月的脚步,迈步走出关押她数个小时的三号囚室。
终于离开了这间冰冷的铁牢。
走出囚室,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木铃缓慢环顾四周。长长的走廊向两头延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囚室铁门,墙壁斑驳,空气中混杂消毒水、灰尘,还有淡淡的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嚎,依旧不断从一间间铁门之后渗透出来。
水千月走在前面半步,身姿挺拔,步伐平稳,一路向前,话不多,偶尔会停下,简单介绍环境。
“底层全部是囚房。东边关押掳来的女孩,西边两间大屋,是分拣、包装货物的工作间,闲杂人等不许入内。”水千月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开口,“每一条走廊,定点都有巡逻的人,记住他们的面孔。不要随意和囚房里面关押的人私下交谈,一旦被发现,视作图谋不轨。”
木铃安静跟在她身后,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髻上雪白的棉花,在昏暗灯光下泛出微弱的色泽。她的视线四处游走,将走廊布局、铁门编号、岗哨站立的位置,一一收纳眼底,默记于心。
路过几个巡逻打手身旁,那些黑衣男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都听说了,那个二十管麻醉剂才放倒的古怪苗族女孩,没有被转手卖掉,反而直接入伙成为自己人。一道道打量、探究的视线落在木铃身上。
木铃全然无视那些目光,神色不改。
陆星辞留在底层走廊,没有跟上去。他目送着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耳麦安静,他依旧没有把囚室内那诡异一幕上报组织。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指尖抵着耳后的微型通讯器,心底万分纠结。
木铃到底是什么身份?受害者?还是天生心性凉薄,甘愿沦为犯罪帮凶?
如果她是假意潜伏,那她孤身一人,置身狼窝,处境万分凶险。可若是自己贸然主动接触,一旦判断出错,不仅仅会葬送自己的潜伏任务,专案组全盘计划都会毁于一旦。
他不能赌。
现在,他只能继续扮演冷酷打手,继续暗中观察,等待合适时机。
二楼,和压抑阴森的底层囚室截然不同。
这里不再是冰冷的铁牢,是一排独立隔间,类似简易宿舍。墙壁粉刷过一遍,虽然依旧简陋陈旧,但是每一间都配有铁床、桌椅,房门是普通木门,可以从内部扣锁。是团伙内部员工的居住区域。
走廊灯光比底层要明亮几分。
水千月在一间房门前面停下,推开木门。
“以后,你住这间。”
木铃抬步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简易储物柜。窗户同样被厚重铁板封死,没有自然光。
“你的个人物品,没有。身上的东西,除了你头上那朵簪子,其余若是有危险物件,需要上交。”水千月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木铃发髻雪白棉花上,顿了顿,“那簪子,孟姐没有下令收缴,你可以留着。但记住,不许拿它当做伤人武器。”
木铃抬手,轻轻触碰头顶棉花簪,轻声回道:“我知道。”
她心里清楚,水千月应该也听说了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对自己抱有很强的戒备。
水千月倚靠在门框上,清冷的眸子看着木铃:“我不喜欢废话。孟姐叫我带你,不代表我信任你。在这里,我不管你过去经历过什么苗寨的旧事,也不管你身体有什么特殊。在这里,只讲服从。”
“你若是安分做事,我不会为难你。可但凡你生出异心,试图救人,或者谋划逃跑,我不会顾及任何情面,我会亲手制服你。不要试图耍手段对付我,不要试图拉拢我。”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威胁的嘶吼,可字句之中,带着沉甸甸的死亡警告。这个女人,手上绝对沾染过鲜血。
木铃站在屋子中央,平静回望水千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没有逃跑的打算。我需要立足在这里。只要互不招惹,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希望你言行一致。”水千月没有再多说,“给你半小时整理休整。半小时之后出来,我带你继续熟悉仓库剩余区域。傍晚的内部例会,跟我一起参加。在会上,少说话,多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说完,水千月不再停留,合上木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狭小的房间,只剩下木铃独自一人。
房门被关上,隔绝外面的走廊。
木铃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封死窗户厚重冰冷的铁板。铁板牢固,没有一丝缝隙,外面的天光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她缓缓垂下眼帘。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不断闪过,门缝之后,那个名叫阿辞的男人,那双极力掩藏情绪的眼睛。
她抬手,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那一道蛇牙咬出的结痂伤口还清晰可见。
袖口微微一动,那条细小的黑色蛇头,悄无声息探出来,冰凉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木铃指尖轻轻抚过蛇身,低声用气音喃喃自语,只有蛇能够听见:“暂时留下来。先摸清这里全部的秘密。三层楼,一定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小黑蛇吐了吐信子,又缩回衣袖之中隐匿起来。
她走到那张简陋铁床边坐下。
成为犯罪团伙的一员,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入伙,就可以简简单单安然脱身。孟珊珊、水千月,仓库里所有打手,每一个人都凶残狡诈,处处是陷阱与杀机。
潜伏在此,步步皆是刀刃。稍有半分差错,便是死路。
但是,这是眼下,她唯一的机会。
底层囚房里无数被困女孩的哭嚎,依旧隔着楼层,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飘上二楼,传入这间小小的宿舍。
木铃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那些绝望的哭声,脸上神情淡漠,心底自有思量
半小时的休整时间流逝
仓库这座罪恶牢笼之中,木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