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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途末路 我叫王大发 ...

  •   我叫王大发,今年二十八岁,存款八十七块六,手机屏是碎的。
      屏是我上周自己摔的。地铁上被人挤了一下,手机飞出去,磕在安全门边上,裂了道缝,像条蜈蚣趴在左上角。换屏要三百,我算了算,够吃半个月泡面,就没换。不影响打字,就是刷视频的时候总有一道亮线横在画面中间,像谁在我眼前划了一刀。
      耳机也早就丢了。反正我耳道畸形,小时候发炎留下的,普通耳机塞不进去,听歌全靠外放。我在地铁上看视频,声音外放,旁边的人翻白眼,我假装没看见。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马桶盖上,把微信钱包、支付宝、银行卡全翻了一遍。三块二,六十一,二十三块四。加起来八十七块六。
      泡面箱子空了两天,下月房租一千八。我攥着从公司下午茶顺回来的半块瑞士卷,奶油硬得像石膏,舔了舔手指上的渣,心里就一个念头:明天年会,我必须中奖。
      特等奖是神秘大奖,据说价值不菲,网上有人猜是顶配手机,转手能卖九千。二等奖五万现金。三等奖带薪休假一个月。哪怕阳光普照奖的一箱车厘子,我都能拿去菜市场换三天饭钱。
      我对着镜子打气:"王大发,明天就是你的翻身之日。"
      说实话,我在极光互动干了三年,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五,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一千八,属于越奋斗越穷的典型。直属领导张总,地中海,口头禅是"你这个方案没有灵魂"。灵魂?我一个写母婴推广案的,要什么灵魂?
      还有我对面的林小鹿。短发,爱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暗恋她两年,但从来没敢表白。穷。怂。连请她喝杯星巴克都要盘算半天。上次公司团建,她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我整晚僵着没敢动,第二天肩膀酸了一整天。
      所以那五万块不只是钱。那是房租,是饭钱,是让我能在林小鹿面前抬起头做人的底气。
      年会那天下午,我穿了那套海澜之家西装。藏青色,袖口的油点子用湿巾擦过了,应该看不出来。领带是化纤的,系紧了勒脖子,系松了往下滑。我对着卫生间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温莎结,出门前我妈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家,我说看情况,挂了。
      公司包了个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门口摆着签到墙,"极光互动,共创未来"。我签完到,顺手从甜品台抓了三个蛋挞塞兜里。真的饿。午餐是在公司楼下沙县吃的,一碗拌面,加了个卤蛋,花了我十二块。兜里的蛋挞是下午茶剩下的,应该还能吃。
      我正啃着蛋挞,蛋挞渣掉了一身,林小鹿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发抖。
      "大发,"她压低声音,眼睛四处瞟,"你有没有觉得……刘总最近怪怪的?"
      "怪什么?"我满嘴蛋挞渣。
      "他以前不吃香菜,闻到就恶心,全公司都知道。但上周二,我在食堂看见他吃了香菜炒肉,还吃得挺香。"她顿了顿,"而且……他右手腕那块老年斑,没了。我上周故意在他面前摔了一跤,想拉他的手确认,他躲开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可能去做了医美,或者口味变了。人家老总的事,咱少管。"
      林小鹿欲言又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轻了:"不止这些。三个月前他从国外出差回来,突然说做了医美,需要静养,把一对一的汇报全改成了线上。而且脾气变得特别暴躁,以前还会笑,现在见谁骂谁。大家都以为他是项目压力大,没人敢多问。还有……他上个月让我签了一份补充协议,说是什么新项目数据保密。但我看条款,根本不像保密协议,倒像……倒像卖身契。违约要赔二十万。"
      我手里的蛋挞渣掉在了西装裤上。
      "你签了?"
      "我能不签吗?"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说不签就走人。我……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原来不只是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坑里蹲着,不敢出声。
      张总端着酒杯过来,拍拍我肩膀:"小王啊,今年的KPI总结写得不错,有进步。"
      我刚想谦虚,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耳朵外面,是从脑子里面。像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但语气又不像我。
      "真话协议已激活。宿主:王大发。期限:七天。规则:在此期间,您的语言抑制中枢将被临时接管。您只能说真话,无法撒谎,无法违心。"
      我愣住了。什么玩意儿?
      我晃了晃脑袋,那声音没了。我以为是这几天饿出幻觉了,或者是瑞士卷过期,吃出毛病了。
      张总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小王,跟着我干,明年有没有信心再上一层楼?"
      我脑子里想说的是:"有有有,张总您带得好!"
      可我的嘴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脱口而出:"没信心。您除了会挑错别字和让我加班,啥也没教过我。上回那个案子明明是您方向定错了,最后甩锅给我,让我在甲方面前挨了俩小时骂。那事儿我记您一辈子。"
      全场安静。张总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笑容凝固了。
      我疯狂摇头,想解释,但嘴里蹦出来的却是:"我没喝呢,清醒得很。我就是觉得您这领带颜色……像发霉的茄子。"
      张总的脸绿了。他放下酒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影僵直,领带在背后甩来甩去,发霉茄子在灯光下晃得扎眼。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但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刚才那些话……真的是"系统"逼我说的吗?
      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年了。我只是……终于借着一个想象中的借口,把它们倒了出来。
      林小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小声说:"大发,你今天……好勇啊。"
      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个……你今天真好看。"
      这是真话。她穿了条米白色裙子,化了淡妆,好看得我心脏漏跳一拍。以前我从来不敢说这种话,怂了两年了,今天怎么就跟开了闸似的。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谢谢。"
      年会开始。刘总上台讲了四十分钟,主题是"拥抱变化,砥砺前行"。我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抽奖环节。
      主持人晃着红色抽奖箱:"今年抽'任务'!抽中者完成挑战,才能拿奖!"
      大屏幕滚动。我双手合十:"不要抽到我不要抽到我……"
      "特等奖挑战者——策划部,王大发!"
      我脑子嗡的一声。被同事推上台。主持人递来烫金卡片,我打开一看,眼前一黑:
      "挑战内容:对老板进行十分钟的真心话吐槽。要求:必须真实,必须犀利,必须让全场爆笑三次以上。完成后,奖金五万元,当场转账。"
      我看向台下的刘总。他坐在第一排,正对着我微笑,那种上位者的宽容,仿佛在说:"来吧,随便说,我不生气。"
      但我知道,吐槽老板,说轻了拿不到奖,说重了明天滚蛋。
      我拿着话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检测到宿主即将进行表达,真话模式启动。倒计时:十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去他妈的。不管这系统是真是假,是幻觉还是外星科技,那些话我憋了三年了。今天就算明天被开除,这五万块我也得拿到手。至少林小鹿那句"我需要这份工作"还在我耳朵里转着,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份卖身契。
      我张开嘴,第一句话炸了:
      "刘总,您刚才那四十分钟致辞,我一个字没记住。就记住俩词——'拥抱变化'和'砥砺前行'。您翻来覆去地换着说,跟蛋炒饭一样,配料就那几样,换不同的锅炒。但蛋炒饭至少能吃饱,您这'变化'我吃不饱,还胃疼。"
      台下愣了一秒,有人"噗"地笑出来。是技术部的小李,平时跟我在楼道里抽烟吹牛。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刘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捂着嘴,但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
      "上个月您说'拥抱变化',我们部门裁了两个人。上上个月您说'拥抱变化',年终奖泡汤了。我现在一听这四个字就条件反射想捂钱包。刘总,您下次能不能直接说'今年没钱了,大家加班'?起码不用让我猜来猜去猜得胃疼。"
      笑声更大了。技术部几个人开始拍桌子。财务部李姐捂着脸,肩膀在抖,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停下来,我真想停下来——但我的嘴像被人遥控了。
      "还有那个母婴品牌的案子。甲方要求'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这十二个字您知道我们改了多少版吗?四十七版。我们改了四十多版,具体多少我数不清了,改到最后我夜里做梦都在改PPT。每一版您都提意见,但您的意见加起来就三个字——'再想想'。"
      我喘了口气,听见自己继续说:"刘总,我下班回家躺在床上也在想,想您到底知不知道'高端'和'大气'是反义词?"
      台下哄堂大笑。笑声里夹杂着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我疯了。
      张总在底下拼命使眼色,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嘴型在说"别说了"。但我停不下来。
      "还有咱们公司的加班文化。刘总您总说'年轻人要多奋斗'。可您知道咱们策划部平均几点下班吗?晚上十点半。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您喜欢在晚上八点以后在工作群里发'这个方案我再看看'。您一发,我们就得陪着。"
      我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了:"最离谱的是上礼拜三,您十一点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我们整个部门没人敢走,硬坐到凌晨一点,最后您说'哦,发错了'。"
      台下有人笑,但笑声里有了别的东西。我看见策划部的小周低下头,他那天也在,凌晨一点才走的。他老婆刚生了孩子,他每天早走半小时接孩子都会被张总念叨。
      笑声小了。因为我说到了不该说的东西。
      "还有报销的事。上季度,我垫了四千块出差费,报了一个月才下来。刘总,您知道那一个月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中午吃公司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六块钱一份的炒豆芽,连吃了十七天。连吃十七天炒豆芽是什么感觉?我现在闻到豆芽味儿就想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想说——公司账上真的紧张到连四千块都要拖一个月吗?可我明明看见,上个月行政部换了三台最新款的打印机,一台一万二。"
      全场彻底安静了。
      刘总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慢慢站起来,拿起话筒,声音压得很低:"王大发,你够了。"
      我想点头,想说"够了够了",但我的嘴有自己的想法。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不够。我还有六分钟。刘总,您敢听吗?"
      刘总把话筒往桌上一摔,转身要走。主持人尴尬地拦着他——"刘总,这……这是直播,全国三十万人在看呢……"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看热闹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技术部小李在下面冲我竖大拇指,嘴型是"牛逼"。林小鹿坐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膝盖,嘴唇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反正都要死了,死透一点吧。
      "刘总,您别走啊。您走了,这十分钟怎么算?我的五万块怎么办?"
      刘总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像刀子刮过我。但他毕竟是老板,几百号人看着,还有直播镜头对着。他挤出一个笑,重新坐下:"行。你说。我听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出丑,等我说更过分的话,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开除我,落个大度的好名声。赵海——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冒充的——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猎人看猎物的从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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