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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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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只剩下冷白的顶灯,空荡荡的楼层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桌面上铺满老城街区的总平草图,铅笔勾勒出蜿蜒巷弄、老宅院的轮廓,是她熬了数个夜晚打磨出来的投标方案。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来自陆砚的短信安安静静停在对话框里。
苏小姐,有空吗?有些过去的事,想和你聊一聊。
陆砚。
苏逾安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泛凉。
明明是很克制的一句话,没有过分的纠缠,没有煽情的回忆,可落在眼里,搅得她刚刚勉强稳住的心绪再次翻涌。
她该回吗。
理智第一层声音立刻跳出来反对。
距离订婚只剩三十一天,请柬已经陆续送往亲友手中,顾景昭待她真诚宽厚,两家长辈满心期待。她不该再和陆砚私下见面,旧的人和旧事,都该彻底封存在八年前的老巷。一旦赴约,等于主动撕开快要愈合的伤疤,往后只会生出更多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盘旋。
当年那场离别太潦草。大雨夜里隔着铁门遥遥相望,没有道别,没有解释,第二天他人就彻底消失。这么多年,心底其实一直留着一个含糊的疙瘩。她无数次想过,当年他离开之前,原本想要和她说什么。这些年,他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八年的空白,压了太多没有答案的疑问。
苏逾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城市夜晚霓虹滚滚,人心却纷乱如麻。
她点开输入框,删删减减。
先是打出:【陆总,有事情可以工作场合沟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全部删掉。
这样太过生硬。往后投标评审、项目对接还要长期打交道,把关系闹得太僵,于公于私都并不妥当。
又敲:【我最近工作很忙,恐怕抽不出私人时间。】,依旧觉得不够。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陆砚没有连发第二条催促的消息,只补了简短一句。
【不会耽误你太久,只是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说完,往后我们只谈工作。地点选在公共咖啡馆,你可以选地方。】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主动避开私密场所,给出承诺。
苏逾安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把旧话说清楚,之后回归纯粹的甲方乙方,不再牵扯少年过往。好像是最利落的解决方式。
可危险就在于,有些回忆,一旦重新摊开,就不是说收就能收回去。
她想起白天试婚纱镜子里的自己,一身洁白,心里却装着另外一段往事,面对顾景昭的时候,那份愧疚时时刻刻沉甸甸压在胸口。
纠结将近四十分钟,她最终回复。
【明晚七点,城南老巷附近的拾光咖啡馆。】
选在城南,那是他们少年生活过的片区。对她而言,也算一种心理上的仪式感。
发送完毕,她立刻锁屏,像是害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反悔。
一夜依旧睡得不安稳。梦里反复交替两个画面,一个是滂沱雨夜,少年站在铁门之外;另一个是宴会厅,陆砚隔着人群望向她深邃的眼神。
第二天白天,事务所全员投入最后的投标打磨。苏逾安强迫自己全部精力扑在图纸之上,修改立面,调整老建筑改造的细节,和团队反复推演汇报PPT。同事们都看得出来,她今天状态紧绷,只当是投标压力太大。
周曼抽空拍了拍她肩膀:“别绷太紧,评审会我们尽力就好,就算拿不下,也不是世界末日。”
“我知道。”苏逾安勉强扯出笑容。
心里清楚,自己的紧绷,大半并非来自项目。
傍晚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跟家里只说事务所加班要晚点回去。驱车开往城南老城区。
城市发展飞快,大片区域翻新重建,但这一片老巷还保留大半旧日模样。青石板路,墙头上蔓延三角梅,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拾光咖啡馆就在老街入口,临街落地玻璃窗,来往客人不少,是十足公开的场合。
苏逾安提前十分钟抵达,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指尖不停摩挲陶瓷杯壁。
窗外行人慢悠悠走过,有放学打闹的少年,结伴逛街的女孩。看着这些景象,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几岁。
那时候放学,她和陆砚也常常在这一带闲逛。他听她讲对建筑设计的幻想,她听他说起家里加工厂未来的规划。谁也不曾预料命运会骤然倾覆一切。
七点整。
陆砚准时推门走进咖啡馆。
褪去商务场合那一身正式西装,今天穿一件黑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一丝烟火气。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很快锁定靠窗位置的苏逾安。
他迈步走过来,拉开对面椅子坐下。
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弥漫在四周。
“谢谢你愿意过来。”陆砚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其他客人。
苏逾安抬眼看向他。近距离看,才留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想来平日也是常年熬夜奔波。风光无限的港城新贵外壳之下,刻着漂泊多年留下的痕迹。
“陆总,希望就像你短信说的,说完过去,往后我们只谈工作。”苏逾安先把边界摆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距离。
陆砚微微颔首:“我明白,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我只是想要解释当年,我为什么会突然走掉。”
服务生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白水。
等服务生走开,陆砚才缓缓开口。
“当年陆家崩盘,不只是资金链断裂那么简单。除了银行债务,还有一部分私人高利贷。
那些债主不仅仅是要钱,当时甚至动过拿家里孩子做要挟的念头。”
苏逾安瞳孔微缩,从前父母只告诉她陆家破产欠债,却从没有和她说过这一层凶险。
“我父亲被追债逼得焦头烂额,家里随时可能出事。留在港城,我只会成为家里的累赘,也会,连累到你。”陆砚的眼神沉下去,回忆起当年的绝境,“你父母本来就极力反对我们来往,如果债主查到我还和你有牵扯,很有可能会找上门骚扰苏家。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大雨那一夜,他冲到苏家大门外,原本是想和她好好道别。可铁门紧闭,无论怎么呼喊,只看见二楼窗口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知道苏家人不会放她出来。外面还有债主的人在四处找他,他不能久留。
“我没有时间好好告别。连夜就被亲戚帮忙送走,仓皇离开港城。来不及留联系方式,不敢写信,任何痕迹都有可能被债主追踪到。”
八年漂泊。南下,辗转各个小城市,干过工地,跑过销售,吃过数不清的苦头。无数难熬的深夜,少年时代在老街的片段,是为数不多可以撑住他的念想。
“我拼尽全力往上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盼着有一天,我足够强大,没有债务阴影,能够堂堂正正回到港城。”陆砚目光落在她脸上,情绪克制,“可等我回来,才得知你即将订婚。”
话语落下,咖啡馆环境嘈杂,邻桌有说笑的人声,可苏逾安的耳边,仿佛一片安静。
这么多年她心里隐隐的疑惑,终于得到完整答案。从前她会傻傻地想过,是不是当年他走得干脆,是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原来真相是满盘绝境下的迫不得已。
心底五味杂陈,释然,又夹杂无尽的怅然。命运捉弄,他们错过整整八年。
“我明白了。”苏逾安低声说道,喉咙微微发涩,“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我说完了。”陆砚看着她,恪守方才的承诺,“私人的部分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工作。三天之后的投标评审,我会完全以甲方的角度评判方案,不会因为我们过去的关系偏袒,也不会刻意打压。你的方案足够优秀,自然会得到该有的结果。”
他分得清清楚楚。
苏逾安心里松一口气,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谈话本该到此结束。
可就在这时,咖啡馆玻璃窗外,一辆轿车缓缓驶过路边。苏逾安无意一瞥,浑身骤然僵住。
那辆车,是顾景昭的。
车子只是途经老街这条路,速度不快。隔着车窗,她清清楚楚看见驾驶位上顾景昭的侧脸。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玻璃窗内,她和陆砚对坐交谈的画面。
心脏猛地狠狠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