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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阳大旱 平阳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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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大旱。日头毒得邪门,把城门上的铜钉都晒出一层软皮,拿指甲一掐一个印。
林迟盘膝坐在墙根底下,卦摊后面。
布幌子上“刘半仙”三个字蔫头耷脑,墨迹晒得发黄,边角卷起来,像片烤焦的叶子。
已经半个时辰没开张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是汗,手心里攥着一文钱。
林迟停下铜板,笑了笑:“伸手过来,我与你看看相。”
孩童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皮:“你真会看?”
“我何事不会。”
她勾住孩童手腕,捏着那几根细瘦的指头翻过来看。
指缝里有泥,掌纹乱,一条断纹横穿掌心。
她的眉头慢慢蹙起来,眉心挤出一道窄纹。
“你命里藏着一场大祸。”她语气很淡,“这一文钱且放我处供奉,明日来取,加倍还你。”
孩童眨着眼:“真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面相上有东西,你不懂。”
孩童歪着脑袋想了想,把那一文钱搁进她手心。
她拢入袖中。
“行了,去吧。”
孩童没走,仰着脸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刘半仙。”
“你不是半仙,你是女的。”
“女的就不能是半仙?”
“那你为什么叫半仙?不叫半仙姑?”
林迟被噎了一下,摆摆手:“去去去,明日来取钱便是。”
孩童转身走了两步,看见街对面糖铺的糖人,亮得像琉璃。
他站住了,忽然回头,摊开手掌:“你把钱还我。”
“这如何使得?”
“你骗我钱!”
“小孩子家懂什么,我这是替你消灾。”
“你就是骗子!”孩童跺了一下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嗓子都劈了,“骗子!臭骗子!”
卖菜的大婶从摊后头冲出来,手背湿淋淋的,一把揪住林迟的耳朵,像拎一只不听话的鸡。
“连小孩的钱也骗,你还是人吗?”
林迟被扯得半边脸都歪了:“我是替他消灾,你懂什么?”
“消灾?”大婶抬脚踹在她小腿上,“我看你才是祸根!”
卦摊被踢翻了。
幌子从竹竿上滑下来,砸进路边水洼里。
草杆散了一地,几枚铜板滚进阴沟,发出细细的响。
林迟连滚带爬躲进巷子,蹲在墙根下,手捂着小腿,龇着牙抽冷气。
她伸手探进袖筒,慢慢摸。
袖子里空荡荡的,那一文钱不知落去了哪里。
她蹲了一会儿。
小孩的哭声远了,大婶的骂声也远了,只有日头还在,毒辣辣地压着整条街。
她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径自往街心一站,照样自在。
卖枣的老汉刚歇下挑子。
蓝布往地上一摊,红枣堆得老高,在日头底下红得发黑。
他扯开嗓子:“大红枣儿,甜得很呐……”
林迟凑上去:“老伯,这枣甜不甜?”
老汉抓了一把塞过来:“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甜得很,不甜不要钱。”
她咬了一口:“甜。”
“那买一捧?三文钱,多送你几颗。”老汉弯腰去拣枣。
林迟趁他低头,伸手在枣堆上抓了两大把,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走到背街墙根下,摸出几颗枣在衣襟上蹭了蹭,扔进嘴里。
抬眼看见阿冬从忠义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麻布绷带,叠得方方正正,高过头。
下巴底下压着一卷,走路迈得小心,像怕那摞东西散了。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笨,急了话说不利索。
在武馆做了快两年杂役,谁都能吆喝他几句,他不回嘴,也不记仇。
别人骂了,他点点头,照样干活。
林迟没喊他,沿街慢慢走。
走了没几步,看见路边石阶上搁着一只牛皮包袱,鼓鼓囊囊的,绳结没扎紧,一角散着,露出里面灰蓝色的包布。
包袱的主人是个赤膊壮汉,脊背冲着布庄掌柜说话,肩膀宽得像门板,后颈晒得油亮。
林迟蹲下系鞋带。
顺手把包袱拿了,起身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紧走几步追上阿冬,擦过他身侧,把包袱塞进绷带摞的夹层里。
阿冬觉得肋下一沉,低头一看,脸都白了:“你干什么?”
“别说话,往前走。”
“你……你又……”
身后一声怒喝,像平地起了个雷:“好贼!偷我包袱!”
阿冬回头看见那壮汉冲过来。
两人对了一眼,拔腿就跑。
阿冬跑起来姿势不好看,怀里的绷带颤着,脚步重,脚后跟砸着地面。
林迟跑得轻,像猫从人群里穿过去,连衣角都没碰着人。
钻入深巷,拐了几个弯,三面高墙。
墙头爬着干枯的藤,日头从顶上灌下来,把墙根晒得发白。
林迟靠着墙喘气,额发粘在脸上,像几条细黑的小蛇。
阿冬把绷带往地上一撂,弯腰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何时才能做些正经事?”
“我若不做正经事,你方才为何跟我跑?”
“我……我那是……”
林迟蹲下来,解包袱的绳结。
阿冬急得蹲在旁边:“你还看?赶紧还回去,别……”
林迟掀开包袱皮,手顿住了。
里面码着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像被人一块一块数过、摆过。
银面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也照得发亮。
阿冬凑前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低声说:“你、你偷这么大一包……”
林迟合上包袱,手按在上面,停了一瞬。
“这钱不能碰。”
“那你方才……”
“方才我不知道里面是银子。”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你回去,就说抓到我偷包,把钱还了。”
“我、我这张嘴……”
“就说‘我抓住她了,包袱还你’。”
“他、他要是问我,你……”
“你就说我跑了。”
“他、他打我怎么……”
“他打你,你别还手,让他打几下就完了。”
阿冬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说得倒轻巧。
林迟把包袱塞回他怀里。
包袱沉,他一接,身子往前一倾。
“去吧。”
“你去哪?”
“我先跑。”她站起身,踩住墙缝,借力一蹬。
墙头的灰簌簌落下,人已经翻过去了。
阿冬在墙那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迟没应。
她蹲在茶棚后面,从木柱缝隙往外看。
棚顶的草席挡了半片日头,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
阿冬折返闹市。
他走得不快,怀里的包袱压得他脚步发沉。
那壮汉冲上来,劈手夺过包袱,又重又狠,差点把阿冬带倒。
“还、还你……”阿冬护住头,“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
“是、是……一个丫头。”
“丫头?长什么样?”
“瘦、瘦瘦的,穿、穿青布衣裳……”
“青布衣裳?菜市口穿青布衣裳的丫头多了去了!”壮汉一掌掴在他脸上,响得像拍在水面上,“你耍我?”
“不是……我。”
“她人呢?”
“跑、跑了。”
“跑了?那你就是同伙!”壮汉又踹了一脚,正踹在阿冬膝弯。
他腿一软,单膝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旁边有人劝:“这是忠义武馆的结巴,东西拿回来了,就算了吧。”
壮汉又踹了一脚,啐了一口。
他转身走了,包袱甩在肩上,像扛着块石头。
人群散了。
阿冬站起来,把地上的绷带一卷一卷捡起来,拍掉灰,重新抱进怀里。
动作比平时慢,手有点抖。
他往武馆走,脚步一深一浅。
林迟从茶棚后头出来,小跑着跟上。
“阿冬。”
他没回头。
“我错了。”
他没说话。
“我真知道错了。”
他走着,没停。
“阿冬,你同我说句话。”
走了一段路,阿冬闷闷地开口:“你、你回回都是这般说。上回、上上回,你、你说完了,转头就忘。”
“这一回记得。”
“你、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讲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哪不一样?”
林迟想了想:“上次偷了别人的镯子,你替我挨了打。这次偷了别人的钱袋,你又替我挨了打。两次挨打不一样。”
阿冬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那眼神不像生气了,倒像是被她气笑了,但嘴角没动:“那、那你下回换一样?让我换个法子挨打?”
“下回不偷了。”
阿冬看了她一眼,继续走。
林迟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闹市跟到长街,从长街跟到武馆门口。
朱漆大门,铜门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阿冬抬手推门。
林迟抢上半步:“阿冬。”
他回头。
“我明天还来找你。”
“别、别来了。”
“我来,不偷东西,就找你说话。”
阿冬看着她,没说话。
他跨过门槛,手搭在门板上,要合门。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林迟身后,目光定住了。
林迟跟着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深色头巾裹头,赤红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冷硬。深蓝劲装,肩甲磨得发亮,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身上没有一丝汗。
日头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