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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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慕晓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妈妈走了。
不是离家出走，不是离婚——妈妈说她是“暂时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叶慕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秋天的风从阳台栏杆缝隙里穿过来，凉凉的，吹得她手里的校服外套晃了晃。她的动作停住了，站在原地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我去住几天，你们把家里收拾一下。”然后是爸爸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叶慕晓抱着那件校服外套，站在阳台门后面，没有进去。她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然后是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听到爸爸在客厅里把什么东西摔了——不重，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遥控器。她站在阳台上，一直等到那些声音都平息了，才推开门走进去。
叶知曦在厨房里。她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门口，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她手里拿着一只碗，但没有洗，只是拿着，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蹭。
“姐姐。”叶慕晓叫她。叶知曦没有回头，但她应了一声：“嗯。”
“妈妈走了吗？”
叶知曦停了很久。水声还在响，哗哗地，填满了水池里所有的空隙。然后她关掉水龙头，又放了水，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一样。她说：“她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你晚上想吃什么。”
叶慕晓看着她。“她会回来吗。”
叶知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她没有看着叶慕晓的眼睛说这句话。她低头把那只碗放进水池里，侧过身去拿抹布。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叶慕晓觉得家里安静了很多。爸爸不再大吼大叫，但也不再说话。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响。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没有人开口。
叶知曦偶尔会说“你多吃点”，夹一筷子菜放到叶慕晓碗里，然后继续低头扒饭。叶慕晓看着姐姐的侧脸，发现她比之前更瘦了，下颌线变尖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问她：“姐姐，你晚上睡得好吗。”叶知曦说：“还好。”
但叶慕晓知道她睡得不好。有一天凌晨两点多，叶慕晓起来上厕所，路过姐姐房间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光，似乎亮了一整夜，没有熄灭。
妈妈走的第三周，叶慕晓开始逃课。
第一次她没有去哪里，只是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光斑从脚边慢慢移到更远的地方，看着天从蓝色变成灰蓝色，然后变成浅浅的橘色。
她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不想回教室。不想回答老师的问题，不想写作业，不想被人问“你还好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里。第三天也是。
第四周的时候，她开始去更远的地方。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那里有一家小网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网吧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着烟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站在柜台前面，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成年了没？”
“没有。”
“那你来干嘛。”
叶慕晓没有回答，站在那儿没有动。老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的位置：“坐那儿，别惹事。”
她在网吧里坐了很久。没有打游戏，没有看电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发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昏暗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比教室里的灯管和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要好一些。
那天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的时候，叶知曦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到叶慕晓进来，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去哪了。”她的声音很平。
叶慕晓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出去走了走。”
叶知曦看了她很久。“吃饭了吗。“
“不饿。“
叶知曦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厨房。
叶慕晓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响，然后是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她站在客厅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叶知曦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吃了再睡。”
叶慕晓看着那碗面。面条上卧着一个煎蛋，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是溏心的，是叶慕晓最喜欢的那种煎法。她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叶知曦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叶慕晓吃了几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不让姐姐看到自己的脸。
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叶知曦看到了。她没有走过来，没有抱住她，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等到叶慕晓把那一碗面吃完，把筷子放下来，叶知曦才开口：“以后去哪了跟我说一声。”叶慕晓低着头：“嗯。”
叶知曦站起来收了碗。她走开的时候，经过叶慕晓身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梢。很轻，像是怕把她弄碎似的。
那之后叶慕晓还是偶尔会逃课。但她开始在微信上跟姐姐说一声——“我不舒服，请假了“或者“去同学家写作业“。叶知曦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会回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叶慕晓说：“回。“然后晚上回来的时候，厨房里会有做好的饭，用保鲜膜盖着，放在灶台上。
高二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叶慕晓坐在网吧里，手上的烟还没有熄灭，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微信里姐姐发来的一条消息——“外面降温了，穿厚点。”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她锁了屏幕，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她会怎么样。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降温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她走着走着，脚步加快了。她只是想快点回去。
看到那扇门亮着灯的时候，她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