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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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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腊月,大朝会。
紫宸殿百官齐聚一堂。殿内烛火通明。
外戚派系官员按照预先谋划,第一个站出来。手中高举伪造萧玦勾结藩王的密信。
“陛下!司礼监掌印萧玦私通藩王,意图谋逆!此为铁证!”
话音刚落,第二名朝臣紧跟着跨步出列。
“臣还有启奏。监察御史沈知珩,多次私赴司礼监,与萧玦私下密会。此二人内外串通,图谋不轨,罪该万死!”
殿内轰然炸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阶下萧玦,以及御史队列当中的沈知珩。永宁侯顾嵚站在朝臣前列,神色冰冷,静待二人被打入死牢。一切,顺着世家外戚写好的剧本推进。
漫天指控铺天盖地压落的一刻。
沈知珩跨步,自御史队列走出。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陛下!所谓萧玦通藩密信,乃是刻意伪造!臣手中握有完整证据,永宁侯顾嵚勾结江南吴氏世家,私蓄兵力,蓄意构陷内廷与御史,祸乱朝堂!”
话音落下,萧玦同步上前,双手捧着另外一套厚厚的密档。
两套证据互相印证。人证、物证、刺客供词、吴家门客仿造印鉴的口供,完整揭露外戚集团全部阴谋,呈递到御座之前。
真相轰然摊开在满朝文武面前。景和帝翻阅卷宗,脸色铁青。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圣旨当庭宣读。
“永宁侯顾嵚削爵,打入诏狱。外戚核心党羽尽数抓捕;江南涉案世家族官即刻锁拿审讯。”
笼罩朝堂的巨大祸乱,就此粉碎。
临时同盟到此结束。危机消散。
百官心神尚未平复,所有人目光注视之下,沈知珩再度缓缓迈步向前。
一身洗旧青色御史官袍,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决绝,眼底却压着巨大痛楚。手中捧着崭新奏折。
这份奏折,没有半分捏造诬陷。完完整整记录萧玦多年越制揽权,侵夺外朝权责一桩桩罪责。同时,也如实记录萧玦护佑良臣、破获外戚阴谋全部功绩。功过分明,据实陈述。
满堂死寂。
刚刚并肩粉碎大祸,沈知珩,当庭弹劾刚刚立下大功的萧玦。
御座之上,景和帝看向沈知珩,再看向阶下萧玦。
沈知珩清朗声音回荡整个紫宸殿。
“陛下。萧玦有护社稷大功,然而司礼监越祖制揽权,多桩罪责属实。功过,不可相互抵消。臣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所在,不敢徇私。恳请陛下,依律处置。”
字字句句恪守御史本分。心口痛如刀割。他看得见萧玦满身伤痕与万般不得已,心底藏着爱慕,可他不能拿私情,背弃毕生信仰的国法道义。守住道义,便是亲手将心上人推向刑罚。
萧玦立在原地,听完弹章,没有半分意外。这个结局,他早就预料到。抬眼遥遥望向沈知珩。百官环绕,二人目光短暂相撞,万千情愫,全部压进眼底。
萧玦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臣司礼监萧玦认罪。沈御史所奏桩桩件件,句句属实。”
大殿安静,只听得见百官浅浅呼吸。
景和帝长久沉默权衡。萧玦平定外戚祸乱立下大功,但是多年越制罪证确凿。朝野上下对于宦官掌权积怨深重。若是就此赦免,祖制威严荡然无存。
最终圣裁落下。
“萧玦有功于社稷,免去死罪。革除司礼监掌印全部职权,收回批红之权。贬西漠幽禁,永世不得回京。”
生离,胜过死别,却是永无归期。
朝会散去,百官纷纷退离。
深夜,大内偏殿,烛火摇曳。
只有景和帝与萧玦二人,殿门紧闭,内侍全部退至廊下。
一叠重新勘定好的卷宗摊开御案之上,朱红御笔的平反谕旨静静压在卷首。
“二十年前萧氏一案,乃是顾嵚罗织诬告,萧家满门蒙冤,予以平反,恢复士族名位,受牵连族人准予归乡,抚恤安置。”
景和帝指尖叩着那道谕旨,看向立在下方的萧玦。
“朕看过全部旧证。萧家是冤枉的。今日,给你一个迟来公道。”
萧玦垂手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边角沉寂,没有狂喜,也没有落泪。二十年日日夜夜压在骨头里的血海冤屈,忽然就落在眼前。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纸平反文书上,喉结轻轻滚动。
“陛下。这份迟来昭雪,臣盼了整整二十载。”
声音很轻,听不出激动。那些少年刑场目睹亲族赴死、在宫墙泥沼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早已把浓烈恨意磨得沉敛。
景和帝缓缓开口:“平反归平反。你这些年越制揽权,是实打实的罪责。朝野非议汹涌,祖制不能轻弃。朕可以给萧家清白,却不能赦免你的过。西漠幽禁的旨意,不会更改。”
萧玦浅浅躬身,脊背绷得笔直。
“臣遵旨。”
长久埋藏心底的心魔,那股支撑他步步爬向权力顶峰、一心要为家族讨还公道的执念,在此刻轰然卸下。
从前他攥紧权柄,一半是自保求生,一半是心底那团不灭的恨——一定要亲手揭穿阴谋,要萧家污名洗清。为此他可以步步筹谋,不惜沾染手段。
而今,皇帝御笔亲自还了萧家清白。大仇主犯永宁侯已经身陷诏狱。血海沉冤,终得昭雪。
那根紧绷二十年的弦,骤然松脱。
“臣从前汲汲营营追逐权柄,大半是为萧家旧冤。如今冤案得雪,父兄名节归还,心魔已散。”
他抬眼,神色平静通透,再不见往日阴鸷锋芒。
“西漠流放,臣领旨甘愿前往。往后余生,守幽禁之罚,便是偿还这些年犯下之罪。”
景和帝看着他,略有几分讶异。
“你当真甘心远赴荒漠,永不回京?”
“甘心。”萧玦淡淡应声,“冤屈已雪,爱恨皆了。朝堂这盘棋局,臣,不愿再入局。”
御案上那道平反圣旨,皇帝并未当众颁布天下。
对外只悄悄录入内廷档案,秘而不宣。
若是公开宣告萧家平反,便等于直白承认先帝当年判错大案,动摇朝纲体面。萧家名誉只存于宫中秘档,不会布告朝野,不会给萧玦任何现实的权势与荣光。
萧玦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层权衡,却并不计较形式。
于他而言,并非要天下人高声称颂萧家清白。只要帝王勘明真相,沉冤得以证实,便足够解开缠绕半生的心魔。
“臣只求一件私事。”萧玦顿了顿,“还望陛下允准,将萧氏族人骸骨,迁回江南故土安葬。”
“准。”
“谢陛下。”
殿外寒风穿廊而过。
走出偏殿的时候,萧玦仰头望了一眼夜空月色。
压在灵魂上二十年的重石,终于落地。
他不再是那个为复仇不择手段的司礼监掌印。
明日,他便要以戴罪之身踏上去往西漠的风雪长路。没有不甘,没有怨怼,是心甘情愿接受这份结局。
紫宸殿大朝会之上,那份公开的贬谪诏令依旧照常宣读。
满朝文武,包括沈知珩,都不知道昨夜偏殿之内,萧家已经在深宫秘档之中,得到了迟到的平反。
紫宸殿外广场,漫天大雪簌簌飘落,大片雪花覆盖京城青石板。兵士远远等候,留出一小片空地。偌大广场,只剩下沈知珩,和即将踏上流放路途的萧玦。
雪花不断堆积在官袍肩头。
“你终究,还是递上了折子。”萧玦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轻。
沈知珩眼眶泛红,死死克制,不让自己失态,嗓音微微发颤。
“我是御史。我,别无选择。”
“我知晓。我从未怨你。”萧玦浅浅一笑,笑意苍凉,“沈知珩,你守住了你毕生坚守的道义。很好。”
风雪呼啸盘旋。
“西漠苦寒,路途遥遥。你……务必保重。”沈知珩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萧玦静静凝望他片刻,千言万语压在心底。
“你亦要珍重。外戚虽倒,世家顽疾依旧盘根错节。你这把御史的刀,还要继续撑住,护黎民百姓。”
这是二人最后的私语。
押送兵士上前。萧玦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一路向前,没有回头。玄色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长街风雪尽头。
沈知珩站在大雪之中,久久伫立,望着背影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