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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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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京城外街,暮色漫上来。
街市烟火腾腾,小贩吆喝此起彼伏,行人往来穿梭。
萧玦今日有密差出宫暗访,脱去一身威严玄色蟒袍,换了一身素色直裰,长发简单束起,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饰。只带怀真一人,隐匿在人流之中,看上去便如同寻常富家清俊文士。
今日不为查案取证,是要私下走访京畿几处乡里,核对豪强侵占近郊田亩的民间口供。事情办完,回城时天色已经向晚,街市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掌印,时辰不早,该回大内宫门落钥之前赶回去。”怀真跟在身侧低声提醒。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人流,原本打算径直绕路返回皇宫。可视线顿住,落在街角那一处热气氤氲的馄饨小摊。
小摊木棚简陋,几张矮木桌摆放在路边,锅里沸水翻滚,白雾腾腾往上冒。
桌边坐着一人,一身洗得柔软的青布长衫,没有官袍,也没有獬豸补子,正是沈知珩。
他换下了御史朝服,私行出来体察市井民情。没有随从护卫,独自一人,袖口微微挽起,坐姿随和,半点朝堂之上的锋芒锐气都收敛起来。
萧玦脚步下意识停下,立在不远处槐树阴影底下,没有上前惊扰,安静观望。
怀真也瞥见那人,压低声音:“是沈御史。他竟这般微服出来闲逛。”
萧玦抬手,示意怀真噤声,不要出声打搅。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伯,舀起一碗滚烫馄饨,撒上葱花虾皮,推到沈知珩面前。
“公子,您的馄饨,刚下锅的,热乎着呢!”
“多谢老伯。”沈知珩笑着道谢,指尖接过粗瓷大碗,指尖被碗沿烫得微微缩了一下,也不甚在意。拿起木勺,慢悠悠舀起一只馄饨吹凉。
还没吃上两口,街口忽然闹哄哄乱作一团。
三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摇摇晃晃闯到馄饨摊前,一脚踹在木凳腿上。
“老头!这个月例银该交了!这条街归咱们哥几个照看,少一文,明日就把你这破摊子掀了!”
摊主老伯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拱手赔笑:“几位大爷,前几日才交过,小本生意实在艰难……”
“少废话!”领头流氓伸手就要去抢摊主装铜钱的布囊。
周围来往路人纷纷往后躲闪,敢看不敢管,谁也不愿招惹地痞。
沈知珩手中木勺往碗边轻轻一搁,馄饨碗还冒着腾腾白汽。他站起身,没有高声呵斥,就那么平静走上前。
“光天化日,街市之上勒索商贩,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流氓转头打量他一身普通青布长衫,瞧着不像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顿时嗤笑出声。
“哪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点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并打!”
说着便扬手就要挥拳头。
沈知珩并不鲁莽冲动,没有硬碰硬动手。声音不高,条理清清楚楚:“方才你们勒索敲诈,旁边街坊好几人都看得明白。顺天府衙离此处不过两条街。我方才已经叫路过的孩童跑去报官。差役片刻便到。你们若是现在就此退走,今日之事可以作罢;若是还要行凶闹事,便直接去衙门吃板子。”
他神色从容,不骄不躁,没有仗着御史官威耀武扬威,也没有半分怯意。
几个地痞面面相觑,四下望了望,果真看见一个半大孩童朝着街口方向快步跑去。心里虚了几分,恶狠狠地瞪了沈知珩一眼。
“算你狠!我们走!”
撂下一句狠话,三个流氓骂骂咧咧,一溜烟窜进巷子逃得不见踪影。
风波转瞬平息。
摊主老伯长长松了一口气,连连对着沈知珩作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是没有您,我今日摊子就要被祸害了!”
“老伯不必多礼,安分做你的生意便是。”沈知珩弯腰,把被踹歪的木凳扶正,又捡起地上滚落在泥土里的一双竹筷,拍去尘土递还给摊主,“往后他们再来滋扰,直接去顺天府递状,不必一味忍气吞声。”
“记住了记住了!公子快坐下,我再给您添半碗馄饨,不收钱!”
“不必破费,我付足银钱。”沈知珩笑着摆手,坐回原位,低头继续吃那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馄饨。
街边灯火映在他侧脸,褪去朝堂上唇枪舌剑的锋利,眉眼温和。吃馄饨的时候,会微微垂着眼,小心吹去热气,偶尔抬手,将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撩到后方。路过的贫苦老婆婆挎着菜篮经过,险些被石子绊倒,他又连忙起身伸手扶了一把,轻声叮嘱老人家走路慢些。
萧玦站在槐树阴影之中,远远静静看着这一切。
朝堂之上的沈知珩,永远是一身青色官袍,獬豸补子凛然夺目。在大殿之中字字铿锵,句句法理,针锋相对,不留半分情面,是一把冰冷锋利、不近人情的朝堂钢刀。
可此刻市井烟火之下,没有官服,没有奏章,没有朝堂对峙。
只是一个普通人,会被粗瓷碗烫到手,会为底层小贩出头,不恃权势,不逞凶厉,用讲理的方式护住弱小,温柔善待街边每一个平凡百姓。
过往他只知晓,沈知珩是那个屡次上折弹劾自己、死守祖制律法的顽固御史。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般模样,心底某一处,悄然松动。
他见过太多官员。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私下欺压百姓;也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畏强凌弱之辈。
可眼前这人,书本之上恪守法度,落到烟火人间,心底也实实在在装着寻常小民的悲欢。
不是朝堂表演出来的清名,是刻在本性里的善良。
怀真站在身后,低声:“掌印,宫门快要落钥,该回了。”
萧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馄饨摊那个青衫身影上。
沈知珩已经吃完馄饨,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面,又同摊主老伯闲聊两句收成物价,才起身,顺着长街慢慢散步离去。自始至终,全然不知,方才暗处,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晚风卷起街边小吃摊蒸腾的白雾。
“走吧,回宫。”
萧玦收回目光,转身,隐入人流深处。街市灯火璀璨,两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