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南》一颗枣团

1、愿舟 “本台

　　“本台快讯，记者江某发布泽北村深度调查报道，曝光该村长期存在的家庭暴力、未成年校园欺凌、地下灰色交易等多起乱象。报道刊发后引发全网热议。据了解，记者江某在村内潜伏近三年，持续搜集取证。报道刊发后引发全网热议。记者江某于昨日晚间在外遭遇不明人员袭击受伤，现已入院治疗，警方已经介入案件调查，袭击者身份正在追查当中……”
　　医院病房的电视上正报道着江记者的英勇事迹，而被报道的江记者本人，正面无表情的坐在病床上看着新闻。
　　“江姐！我来给你送饭啦！”程瑶是她的助理，在她潜伏在泽北村的这几年，收集的信息都是她暗中传给程瑶，由程瑶整理的。
　　这个小女孩个子不高，戴着个黑框塑料眼镜看着愣愣的，但是干起事来特别麻利。
　　“哇塞，外面好多记者啊，刚刚我挤了半天才挤进来，菜都差点撒了。”程瑶边说着话边把五六个碗从保温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排在桌上。
　　“程瑶，我吃不完这么多的。”江愿舟视线微微偏转，看着程瑶的样子，她有点想笑，但一笑右侧颧骨传来钝重的肿痛。
　　“有两碗是粥，其他三碗都是菜啊，哦，这碗辣子鸡还是我的，你现在吃不了重口。”程瑶说着又从病床下面抽出来一个小桌子架在病床上。
　　江愿舟用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慢慢的舀着粥，程瑶就坐在江愿舟脚那头看着她。
　　“不是有两碗粥吗，你怎么不吃？”江愿舟并不习惯在别人的注视下进食。
　　“哦哦，你吃完我再吃”程瑶换了个姿势，两个手向后撑着床，看着天花板。
　　“江姐”
　　“嗯？”
　　“好神奇啊，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没觉得你这么勇敢。”程瑶语气感慨地说“你当时说你要去一个村子里呆几年，要把里面的丑事都曝出来，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结果你真的在那里调查了三年。”
　　程瑶还记得，当时她刚从大学毕业，去了家纸媒面试，那是家新纸媒并没有很多人，在面试等候室里，她第一次见到江愿舟。
　　那时江愿舟才二十四岁，她安静坐在角落，指尖反复摩挲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眉眼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那时候程瑶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好清秀，在她见过的一众新闻从业者里，容貌格外亮眼出众。
　　当时的纸媒正缺编辑，程瑶又正好是学这个专业的，没过多久就成功入职了。
　　入职之后，她有几次短期轮岗轮到了江愿舟的采编小组。和她共事时，江愿舟给她的感觉就是看着很温柔，但其实不好处熟。她们工作上的交流很和谐，但是任何一句和调查无关的话江愿舟都不会说，程瑶一个话多小女孩，硬是和她在一块都变得沉稳了不少。
　　程瑶觉得她是有点害羞不敢和别人聊天，那这还当啥记者。
　　但就这样断断续续和江愿舟一起调查了几次后，竟然和她熟了起来，程瑶甚至觉得和这个话不多的姐姐相处反而是最轻松的，因为她不计较别的，说话也温和，每次收集的资料也都很有价值，和她一起工作简直要比和别人一起轻松一百倍。
　　直到有一次，她听见江愿舟提交申请，想要启动一项耗时漫长的调查选题。可这家报社创办时间不长，承受不起投入巨大的长线项目，最终驳回了她的申请。
　　就在程瑶得知消息，打算找机会问问江愿舟，为什么执意要做这项长线调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她已经办完了离职手续。
　　程瑶得知消息立马去追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的江愿舟。
　　“江愿舟！”
　　听到程瑶的声音，江愿舟有点意外的转过头，脸上完全没有因为工作没了的迷茫，在程瑶眼里，江愿舟现在甚至是开心的。
　　“你为什么辞职了？没有同意你的请求也可以再等等吧，说不定过段时间报社的经济稳定了就同意了呢？”这是程瑶第一次这么急促的和江愿舟说话。
　　但是江愿舟很甜笑了一下，但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说“我不想等了，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我以为我多做一点调查，主管看到我的工作能力以后会同意我做长线，但其实我也知道可能很小，所以我辞职了。”
　　程瑶看着江愿舟的脸愣住了
　　江愿舟笑了？她平时也笑过但都是那种礼貌客气的笑，刚刚这种她从来没见过……还……挺好看的。
　　一瞬间程瑶好多想问的话都忘记问了，就问了句“那……那你现在打算去哪？找一家接长线的？”
　　“我就做一个自由调查记者吧。”江愿舟眼睛仍是盈满笑意的。
　　“哦……嗯？什么？？自由调查记者？”程瑶突然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你是说，你要自由调查你想调查的那个长线主题？”
　　“嗯。”
　　程瑶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大她几岁的姐姐。
　　“你知道自由调查很费钱的吧……”
　　“知道。”
　　“你知道长线的工作量很大的吧……”
　　“知道。”
　　“那你要调查的那个……危险吗……？”
　　“有点。”
　　“……”
　　程瑶不知道说什么了，危险全然不顾，自由记者就这样冲冲冲。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江愿舟真的再没来过报社，然而程瑶在工作之余却一直想着江愿舟，到底是什么这么吸引她？她又是怎么敢在没有稳定收入和足够的资金的情况下去自由调查的？她到底要调查什么啊？
　　程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操心江愿舟，但是她知道的是……
　　江愿舟现在肯定缺个助手。
　　就这样程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来到了江愿舟家门口。
　　“谁啊？”
　　“江姐，我，程瑶。”
　　门开了，江愿舟不知道程瑶为什么来找她，但是还是把她带进了家里。
　　江愿舟给她倒了杯水，程瑶则到处看起了江愿舟的小屋子，整齐朴素干净，和她这人很搭。
　　“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
　　有什么事吗？有吗？不知道啊，可能是怕你有事？
　　“你那个长线，是干什么的啊？”
　　江愿舟猜到她来和这个有关，倒也没藏着掖着。
　　“去调查一个村子，把里面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拎出来见见人。”
　　程瑶发现江愿舟辞职以后说话居然变得有了点意思。
　　“为什么非要查这个，村子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多的去了，你说哪方面啊？”
　　“很多方面，所以需要调查很久。”说到这江愿舟脸上的柔色淡了点“为什么想要调查这个…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个读的新闻专业。”
　　这下程瑶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直到最后程瑶准备走了，站在门口冲江愿舟说了句：“深度调查一般需要个助理。”
　　程瑶觉得自己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自己之前就做过她的短期助理，现在上门说这个，不会听不出来的。
　　“对哦……”江愿舟真的在思考“是应该找一个的”但突然她又有点尴尬的笑了下“但我没钱啊，我觉得我一个人可以的。”
　　程瑶心里吐血，心想，你也知道自己没钱啊。但她话都这么说了，程瑶也不好再开口，就走了。
　　可过了两天，程瑶脑子里全是江愿舟说的话，什么村子啊，什么因为这个调查读的新闻专业啊，这些话一直在她脑袋里转圈圈，她其实也有点好奇是什么，而且她其实很喜欢和她一起办事的感觉。
　　于是她又找到了江愿舟，这一次她开门见山：“你那个长线调查，没个助理真不行，我可以当你助理，这样你也省的去找了。”“哦，不要钱。”程瑶又补充一句。
　　这次轮到江愿舟愣住了。
　　“别太感动，而且你也别急着拒绝我，我也准备把报社工作辞了。”
　　江愿舟彻底呆住了，自己辞工作调查是有原因的，你又是因为什么？
　　“你疯了么？你辞个什么？”
　　见江愿舟一脸震惊，程瑶又说“没疯，我也挺想试试调查长线的。反正你不要拒绝我，我的编辑能力你是知道的，有了我你绝对……如虎添翼！”
　　江愿舟看着程瑶久久没说话，久到程瑶都觉得有点尴尬了，江愿舟才说了句“好。”
　　“谢谢你程瑶，但你别把工作辞了，你没了这个工作哪来的钱。先试试吧，你要是觉得太累，随时可以退出。”
　　“嗯！”
　　就这样，程瑶就一直跟着了江愿舟，即使她真的忙不过来了，她也没有离开江愿舟，反而背着江愿舟把工作辞了，去便利店当了个相对清闲的服务员。
　　整整三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一份厚厚的外来投稿送到了编辑部的桌面上。完整的走访笔录、时间线、采访记录装订在一起，篇幅惊人。江愿舟没有依附任何一家媒体，完成了她想要的调查，真的把泽北村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甩了出来。
　　病房里，温热的白粥盛在碗中，江愿舟垂着眼，安静听完程瑶的感慨。
　　“唉，江姐，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你一定要调查这个村的原因是什么，你告诉我呗。”
　　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那些堆叠了三年的走访笔记、泥泞的乡间小路、泽北村潮湿的风，一股脑拽着她的思绪往更遥远的过去下坠。
　　一切的根源，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记忆跌回她十五岁的那个盛夏，第一次遇见贺生南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