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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渔汛 渔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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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汛一年只有一回,共三日。
那三日,整座沧澜港像被谁从睡梦里拎起来,抖了三抖,便再没静过。
头一日,天还没亮,港里就醒了。
薇拉是被吵醒的。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听潮阁临海,夜里常有潮声,可这不是潮声。这是橹声、脚步声、吆喝声、缆绳摩擦的吱呀声,几十条船同时离岸的动静,混成一片,从窗口涌进来。
她披衣起身,扶着窗棂往外看。
雾很重,可她还是看见了。
港里泊着的船,几乎全空了。几十条渔船,一条接一条,趁着退潮,鱼贯出港。船头都挂着灯,橘黄的一点一点,在雾里排成一列,像有人把一串珠子,撒进了灰白的水里。
"这是渔汛。"安娜端着热水进来,"一年里就这三天,鱼最多。镇上能出海的都出海了,连十四五的半大小子都跟着去了。"
"多少人?"
"三百上下罢。"安娜说,"阿藻家也去了三个——她阿爹,她两个哥哥。"
薇拉望着那串渐远的灯,忽然问:"他们要在海上待几日?"
"看运气。风顺,两日;不顺……"安娜顿了顿,"就说不准了。"
"雾这样大。"
"渔汛就这个天。"安娜叹气,"鱼跟着雾走,人也只好跟着鱼走。"
第一日,薇拉几乎没离开窗口。
她看着港里空了一半,看着留下的妇人和老人,在堤上忙着补网、修筐、腌鱼——那些从昨夜就卸下来的鱼,堆得像小山,银亮银亮,在日头底下泛着腥甜的光。孩子们在鱼堆间追逐,被大人拍一巴掌,笑着跑开。
这是薇拉第一次,从窗口看见这样完整的、活着的港。
从前她听见的,只是热闹;如今她看见的,是热闹底下的东西——是三百个人,把命交给一片雾,去换回这一座小山。
第二日里,阿藻上来过一回。
她送来一小篓活蹦乱跳的虾,说是"给小姐尝鲜"。她的眼睛肿着,手上有新勒的伤——是拉网拉的。
薇拉问她怕不怕。
阿藻低下头,搓着自己粗糙的手,说:"怕呀。"
"那还去?"
"得去。"阿藻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阿爹说了,渔汛不去,一年就白过了。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阿藻抬起头,"我哥他们在海上,知道家里有人等着。等着的人越多,他们回来得越稳。"
薇拉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站在窗口看船,原来也不是白看的。
她也是一个等着的人。
第二日傍晚,起雾了。
不是寻常的雾。那雾浓得不像话,从海面上压过来,一团一团,把整座港按进了乳白里。到入夜时,连灯塔的光都被吞了,只得听见塔上的钟,一声一声,敲得很急。
港里开始不安。
先是有人跑到堤上,朝着海的方向望。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亥时,堤上已经站满了人——全是妇人和老人,没有说话声,只有雾里偶尔响起的一声咳嗽,和婴儿被母亲哄着的、含糊的哼。
薇拉在窗前,看得手心发凉。
她数了数,港里还有十来条船没回来。
"安娜,去打听。"她说。
安娜去了,回来时脸都白了。
"还有九条。"她说,"阿藻家的船,也在里头。"
薇拉闭上眼。
九条船,几十个人。在这样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她想起阿藻那颗小虎牙,想起那尾活蹦乱跳、被塞进她厨房的银鱼,想起那个渔家女憨憨的笑。
那尾鱼,她没舍得吃,养在池子里,养了三日,后来死了。
亥时过半,堤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灯!点灯!"
是老渔翁的声音。
紧接着,薇拉看见了让她记了一辈子的一幕。
堤上的人,动起来了。
不是乱,是极有秩序地动——有人跑回家取灯,有人把自家的灯笼竿扛来,有人搬来柴草,在堤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堤,从这头到那头,亮了起来。
先是十几盏,接着几十盏,最后几百盏。
橘黄的、暖白的、素纸的、羊皮的,一盏一盏,密密麻麻,沿着堤,沿着礁石,沿着防波堤最外侧那一排木桩,全部点亮。
雾太浓,灯的光穿不透多远,可几百盏聚在一处,竟把整片乳白,映成了一片暖橙色的、会呼吸的雾。
没有人说话。
女人们举着灯,站在堤上,一动不动。老人们蹲在灯旁,往火里添柴。孩子们被抱在怀里,也安静得出奇。
薇拉在阁楼上,看着这一片灯海,忽然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照明。
他们是在告诉那九条船上的人——
你看见这排灯了吗?顺着它走。
家在这儿。
灯亮着的地方,就是岸。
"安娜,"她轻声说,"扶我下去。"
"小姐,夜里风大——"
"扶我下去。"
安娜不敢违,替她裹了氅,又加了披风,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那七十三级石阶。
到堤上时,风大得几乎站不稳。
薇拉在安娜的搀扶下,走到堤边,站住了。
她离那些灯,只有几步远。她能看见灯后面每一张脸——阿藻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盏极旧的纸灯,脸冻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海的方向。她的母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
薇拉走过去,站在阿藻身边。
阿藻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
"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我来点一盏。"薇拉说。
她从阿藻手里,接过另一盏没点的灯,安娜替她点着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薇拉把手伸出氅外,把灯,举高。
她的手在抖,灯也跟着晃,可那一点橘黄的光,稳稳地,亮在雾里。
她举了很久。
久到手臂发麻,久到安娜要替她换手,她摇头,说"我再举一会儿"。
子时过了,丑时也过了。
堤上的灯,一盏也没有灭。没有人回家,没有人说"算了,明日再来"。所有人都站在那儿,举着,望着,等着。
寅时三刻,雾里,传来了第一声橹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喊:"回来了!"
堤上的人,没有欢呼,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把手里的灯,举得更高了。
九条船,一条一条,从乳白里挣出来,顺着那排灯,慢慢地,靠了岸。
最后一条靠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藻的阿爹跳下船,全身湿透,一上岸就蹲在地上,咳了半天。阿藻扑过去,抱着他哭。老人粗糙的手,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薇拉离得近,听清了。
他说的是:
"看见了。老远就看见了。灯排得直,顺着走,就回来了。"
天光大亮时,雾散了。
堤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熏黑了的灯罩,看着满地烧尽的柴灰,看着那些熬红了眼、却笑着互相搀扶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这座港,最要紧的东西。
不是鱼,不是盐,不是船。
是这一排,在雾里为别人点着的灯。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以前,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被母亲抱着,站在廊下。
那时她问:"娘,那些灯,是给谁点的?"
母亲说:"给还没回家的人。"
"回家的人呢?"
"回家的人,"母亲说,"自己会认路。"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灯不是给回得了家的人点的。
灯是给那些,也许回不来的人,留的最后一点指望。
也是给那些还在等的人,留的最后一点,站下去的力气。
很多年后,当满港的灯为她亮起时,她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她早就知道——
这座港,是会为要回来的人,点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