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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盐场 晨市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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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市去过那一回后,薇拉的胆子,大了一点点。
第三日,她又要下去。安娜本不肯——上回走了七十三级,小姐当夜腿便疼得睡不着。可这回薇拉执意,说想去更远些的地方,去看"盐是从哪儿来的"。
"盐场在港尾,"安娜为难,"比晨市远一倍,路也滑。"
"那就慢慢走。"
"小姐……"
"安娜,"薇拉笑了,"我剩下的日子,是按潮声数的。你让我,多走几步。"
安娜不说话了。她蹲下身,替小姐把鞋带,系了两遍。
盐场在雾港的尽头,要绕过一整片晒网场,再沿一道碎石坡走下去。路果然滑,薇拉走得极慢,一步一停,安娜在旁虚扶着,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小马扎——走十步,便让小姐坐一坐。
到坡底时,薇拉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可她抬头,便忘了累。
那是一片,白得发亮的世界。
盐田一格一格,沿着海岸铺开,像有人把整片海,切成了无数面小镜子,搁在日头底下晒。每一格里都盛着浅浅的海水,映着天,映着雾,映着偶尔飞过的海鸟。风一过,水面皱起极细的纹,把日头揉成一把碎银,晃得人睁不开眼。
田埂上,几个赤膊的汉子在劳作。他们用长柄的木耙,一遍一遍,把盐水往一处赶——不是为了快,是为了让盐粒结得匀。那动作极有节律,一推,一收,一推,一收,像在给一片水,梳头。
"这叫'赶卤'。"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薇拉回头。是晨市那个晒盐的老匠。
他赤着膊,皮肤被日头和海风腌成一种深赭色,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盐霜。见是公爵家的小姐,他也不见外,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
"小姐来看盐?"
"想看看盐是怎么来的。"薇拉说。
"那可看对了。"老匠来了精神,把她领到最近的一格田边,蹲下,"小姐瞧——"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田里的水,递到日头底下。水珠在他粗糙的指腹上,微微发亮。
"这是海水。看着清,里头藏着盐。我们把它引进来,搁着,等日头把水一点点收走。水走了,盐就留下来。"
"要多久?"
"看天。日头好,三五日;天阴,七八日。急不得。"老匠说,"急了,盐就结得粗,发苦。得等它自己,慢慢析出。"
薇拉望着那一格格的水,忽然问:"那水走了,盐留下了——水不疼么?"
老匠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公爵家的小姐,会问出这样的话。
"这……"他挠了挠头,"水没知觉的,小姐。"
"我知道。"薇拉说,"我只是问问。"
老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从田埂的石缝里,抠出一点东西,摊在手心给她看。
是一小撮盐。已经结成了细小的晶体,被潮气润得微微发黏。
"小姐可知,我们这儿有个老规矩?"他说,"每逢初一、十五,镇上的人,会往石缝里,塞一小撮海盐。"
"为什么?"
"给海。"
"给海?"
"嗯。"老匠把手心里的盐,重新塞回石缝,用指头压实,"老辈人讲,海给了咱们鱼、给了盐、给了活路,可它也时不时,要收走一个人。收就收罢,咱们不拦——可总得,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表示:我们知道你要来。"老匠说,"塞这一撮盐,是告诉海——那孩子是咱们的,咱们惦记着;你要接,就好好接,别让她路上渴着,别让她,迷了路。"
薇拉怔住了。
"还有一层意思。"老匠的妻子——一个同样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老妇——端着两碗水过来,接了话,"盐是白的,亮。往石缝里塞盐,是替要回海的人,把退路照亮。"
她把水递给薇拉,声音很轻:"小姐,这盐,也是替您备着的。"
薇拉的手,猛地一颤。
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她腕上那枚珠痕上,凉的。
"……备了多久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老妇想了想:"打您腕上生出痕那年起罢。镇上人传得快,说是公爵家的小姐,被海挑中了。那年您多大?"
"七岁。"
"那就是十年了。"老妇说,"十年,初一十五,一回没落下。"
薇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水。
十年。
十年里,她一个人在阁楼上,听着潮声,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恋海;十年里,她以为那枚痕是诅咒,是宿疾,是海强加给她的债。
可就在她不敢说、不敢想的这十年里,这座港的下头,有几百户人家,逢初一、十五,蹲下来,往石缝里,塞一小撮盐。
不是为求她留下。
是为她要走的那一天,把路,照亮。
"他们……"薇拉的声音哑了,"他们不恨海么?"
"恨过。"老匠说,"可恨了也没用。海不还人。"
"那为什么还塞?"
老匠夫妇对望了一眼。
"因为塞盐的人,"老妇慢慢说,"心里头,都有一件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想留,没留住。"
老匠低下头,用那双嵌着盐霜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我们有个闺女,"他说,"十一年前,跟着她男人出海,遇了风。船翻了,人没回来。"
薇拉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被海挑中的。"老匠说,"她是……被海抢的。"
"那不一样。"老妇轻声接,"被挑中的,海是来接;被抢的,海是来夺。我们闺女,是夺走的。"
"所以——"
"所以我们才塞盐。"老匠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小姐,我们留不住自己的闺女。可我们知道,这镇上,还有别的孩子要回海。我们留不住,就替她们,把路照亮——就当,是替我们闺女,做一件,她没赶上做的事。"
风从盐田上过,把一格一格的水,吹皱了。
薇拉望着那片白得发亮的世界,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腕上那枚痕。从前她觉得,那是海给她的印记,是一个债,一个诅咒。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枚痕上,好像也沾着盐。
十年,几百户人家,几千次蹲下,几千撮盐。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被海惦记着。
她也一直被岸上的人,惦记着。
"老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盐,我能不能……自己塞一回?"
老匠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他从田埂上,捧起一小把新晒的盐,递给她。盐粒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还带着一点温。
薇拉接过,蹲下身——她蹲得很吃力,安娜要扶,她摆了摆手——然后,把那一小撮盐,一点一点,塞进了石缝里。
她塞得很认真,塞完了,还用指头,压实了。
"好了。"她站起来,喘着气,却笑了,"我也备着了。"
老匠夫妇看着她,眼圈都红了,却什么也没说。
临走时,老盐匠的妻子,塞给薇拉一小包新盐,用粗麻纸裹了三层。
"小姐带回去,"她说,"煮鱼的时候撒一点,鲜。"
薇拉接过来,那包盐还带着日头的暖。
"多谢。"她说。
"谢什么。"老妇摆手,"咱们这儿的规矩——给回海的人备盐,也得给还在岸上的人,备一口饭。"
薇拉捧着那包盐,忽然问:"大娘,我要是不回海呢?"
老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处。
"那更好啊。"她说,"盐留着自己吃。"
回去的路上,薇拉走得更慢了。走到坡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得发亮的盐田。
"安娜。"
"哎。"
"我原以为,"她说,"我这条命,是欠海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薇拉望着远处那片灰蓝,"是我欠这座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