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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港   那一年 ...

  •   那一年的雾,把整座沧澜港,泡得像一枚浸在奶水里的贝壳。

      薇拉在听潮阁的窗内,常能望见港口的轮廓。灰白的石堤、高高的灯塔、密密麻麻挤在岸边的渔船,都教雾揉成了水墨里化不开的淡影。她十七年没真正下过港,对那片人声的理解,全来自窗口——来自雾里偶尔浮起的一两句吆喝,和潮退时渔人踩着滑石归岸的、空空的脚步。

      清晨的渔市,是这座城最先醒来的地方。

      天还没大亮,雾里便传来橹声与笑骂,一篓一篓的银鱼、青蟹、带着海泥的蛤蜊,从船上卸下,码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卖鱼的妇人系着靛蓝的围裙,手里掐着算盘,声音却比算盘还清亮:"今早的鲭,鲜得能咬出浪来!"挑担的少年赤着脚在石阶上跑,溅起一串水花,惊得蹲在筐边的花猫一跃而起。薇拉隔着三层雾听这些,总觉得那热闹里有一股活生生的、咸腥的暖,是听潮阁终年药香之外,另一种,让人想靠近的热。

      城堡的厨房每三日,便差人去渔市采买。那送海鲜的渔家女叫阿藻,生得黑红结实,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常与安娜在角门处交接。有一回阿藻多塞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银鱼,说"给小姐补身子",安娜推辞不得,只把小姐不用的旧绒帕回赠了她。薇拉从窗口望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与那片人间的线,虽细,却并没有断——它绕过了病,绕过了阁楼,落在了一个陌生渔家女憨憨的笑里。

      安娜说,小姐从前最爱听渔市的声音。七岁以前,母亲还在时,常抱她在临海的廊下站一会儿,看底下渔船进出,听渔人唱那种没有词、只有调的歌。后来母亲走了,薇拉便不再下楼,窗口的渔市,成了她与那片人间,唯一的、细细的线。

      "小姐,"安娜端了蜜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您若是想去瞧瞧,我扶您。先生说了,如今您身子比去岁稳些。"

      薇拉摇了摇头,只把脸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她不是不想去。是怕一脚踏进那片热闹,便要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总在喊冷、总被海唤着的身子,原是离那人间,越来越远了。

      雾里浮起钟声,是港口灯塔旁的旧钟,每日寅时敲第一下。钟声穿过浓雾,闷闷的,像隔着水。薇拉听着,忽然想起老仆说过,这钟铸于澜海立国那年,钟身上刻着一行古字——"海与之约,以潮相还"。她那时不懂,如今腕上生了鳞,倒觉出那行字的分量:原来公国与海之间,早有一笔说不清的账,而她,是被挑中来结那笔账的人。

      沧澜港有个节,叫雾信节。

      每逢秋深雾最浓的那几日,镇民便在港口点起长明的灯,从灯塔一直排到栈桥尽头,说是以灯引路,替远航的人照着回家的方向,也替"被海选中的人",照一照回海的路。点灯多在入夜,家家举着纸糊的灯,从码头一直排到灯塔下,火光连成一条浮在海面上的银河;孩童提着小灯在堤上跑,灯影晃晃,把大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一年的平安,也拉得长长的。节里最热闹的是渔歌会,老老少少聚在堤上,唱那些临海的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调子,没有词,只有声,一声一声,洼进雾里,像海在和人,轻轻地,答话。

      薇拉没能去成雾信节。那几日她正犯着畏寒,裹着两层绒被还抖,只能由安娜把窗推开一条缝,听远远的渔歌飘上来。歌声里,她第一次觉得,"海"这个字,不只是一个病,不只是一圈爬上腕子的鳞,而是一片有人间烟火的水——水里有渔人的橹,有卖鱼妇人的笑,有灯塔不灭的灯,也有母亲许多年前,抱她在廊下听过的、那种没有词的歌。

      她把窗缝又推开一点,让那点歌声和咸汽,一起落进屋里。

      阿藻来送海鲜那日,正撞上薇拉推窗。姑娘隔着三层雾,瞧见那口靛蓝围裙在角门下晃,听见她同安娜笑骂着交接,末了多塞一尾活蹦乱跳的银鱼,说"给小姐补身子"。薇拉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也常差人去渔市,带回最鲜的鲭,剖好了,哄她吃下。那时她挂着银铃,在廊下跑,母亲在身后笑,说"慢些,海听着呢"。如今银铃早不知去向,母亲的笑也隔了十数年的雾,可阿藻那一口虎牙、那尾在筐里扑腾的银鱼,竟把那段旧日,轻轻,接了一截回来。薇拉便对安娜说:"明儿你替我谢过阿藻。"安娜应了,回头却红了眼——她知道,小姐这是,开始把那片人间,一点点,往自己这儿,揽了。

      镇上还有个极小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退潮后的栈桥尽头,妇人们便往石缝里塞一小撮海盐,说是给海"留个念想",也好让被它带走的人,路上不渴。薇拉隔着窗,瞧见过一回阿藻她娘躬身塞盐的模样,动作轻得像在掖被角。她那时便想,原来这片海收人,也有人,替它把退路,温柔地,备着。

      港口的老渔翁,是薇拉在窗口认得最清的一个人。

      他总在退潮时蹲在礁石上补网,花白的胡子被海风吹得乱蓬蓬,手里却不乱,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像在缝一件看不见的衣。有一回薇拉听见他在堤上和旁人闲谈,说的是老掉牙的鲛人故事——"海里头的鲛人呐,能歌,能让人忘忧,也能索命。可咱澜海的人不害怕,为啥?因为被它选中的,都是干干净净的孩子。人家不是死,是回了家。你瞧那归海的人,走的时候一点不疼,像睡着,像退潮,海都把光给备好了。"

      旁人笑他迷信,他也不恼,只把梭子一停,望向听潮阁的方向,轻声说:"公爵家那位小姐,我瞧过。那是海舍不得的宝贝,不是灾。"

      薇拉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很多年后她才懂,镇民对"人鱼症"的这种温柔,原是这片海教出来的——海予人安澜,也索人回去,可它从不让人,走得难看。所以归海者无声沉海,所以民间不哭,只点灯,只唱渔歌,只把被选中的人,当作海一时舍不得、终要接回去的,自家骨血。

      那一日的午后,雾散了一瞬。

      薇拉从窗里望出去,竟难得地,看清了港口的模样——渔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上晾着补了一半的网,几个孩童在滩上追着浪花跑,远处灯塔的白,在雾的缺口里,亮得真切。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等身子好些,她也要去那滩上,踩一踩退潮后留在沙上的、温热的、带着藻腥的脚印。

      可这念头刚起,雾又合拢了,港口重新成了一片淡影。薇拉也不恼,只把额头抵着窗,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应一个很远的、很温柔的约。

      她想,原来海不只是要带走她。海也给了她,这样一座,有人间灯火的港。

      而那座港,连同它的雾、它的钟、它的渔歌与灯,会在许多年后,替她把"回去"这件事,守得,不那么冷。

      港口的灯塔下,住着一位守灯的老人,终年与那盏不灭的灯作伴。薇拉常在夜里,望见那一点恒定的光,在浓雾里,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把回家的路,先点着了。她想,若有一日真能下到滩上,头一件要做的,便是去那灯塔下,认一认那位守灯的人——告诉她,自己这盏被海挑中的灯,虽终要归海,可岸上,也有人,替她,一直点着。这个念头很轻,像雾里一闪而过的渔火,却在那段总被药香与潮声填满的日子里,悄悄,生了根。她开始盼着,身子再好些,再好些,好到能踩一踩那片温热的、带着藻腥的沙,好到能亲耳,听一回渔市清晨第一声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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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当她真的要回那片海,最先想起的,不是听潮阁的药香,不是腕上的鳞,而是这座港——它的雾、它的钟、它渔市清晨第一声橹响,和它替她点着的那一盏,歪歪扭扭的灯。原来一个人要回的海,从来不是空的;岸上有人间的烟火,潮声里裹着渔歌与灯,才衬得那片海,像家,而不像牢。那座港,连同它的咸与暖,会在许多年后,替她把"回去"这件事,守得,不那么冷;也守着她窗内窗外,那一点始终没凉透的对人间的,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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