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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诊   路西恩 ...

  •   路西恩到府的次日,才第一次为她诊脉。

      前一日他初到,风尘满身,只隔着帘问了几句寒暖便退下了。奥古斯特要他歇息,他应了,却一整夜没怎么合眼——药庐里那盏灯,亮到天明。安娜早起送水时,看见案上摊着七八本翻开的册子,和一张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满的纸。

      那张纸,他后来揉了,没留。

      问诊设在上午。

      听潮阁的帘子,是三重:最外一层厚绒挡风,中间一层纱隔尘,最里一层素绢,垂在榻前。这是府里多年规矩——小姐不见外人。十七年来,隔着这道帘看过她的大夫,少说有二十个。每一个都隔着帘,问几句,搭一段丝线诊脉,然后开方,然后,再无下文。

      路西恩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那道帘。

      "三重。"他说。

      "是规矩。"安娜答。

      "太厚了。"他说,"雾进不来,药气也进不来。她整日困在这三层的后头,不闷么?"

      安娜愣住了。十几年来,没有哪个大夫,问过帘子的事。

      "那……"她迟疑,"先生要如何?"

      "不必撤。"路西恩说,"我只伸一只手进去。"

      他净了手,在帘侧坐下。安娜替他把素绢撩起一线。

      薇拉把手,从帘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腕子极细,腕骨处浮着一层极淡的、珍珠似的痕——若有若无,像有人用最软的笔,在皮肤下头,轻轻点了一笔。

      路西恩的指尖,搭上她的脉。

      他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帘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了一个极小的小星。

      "先生,"薇拉先开口了,"我这脉,可还像话?"

      "像话。"他说,"细,沉,尺部偏弱。像一条走得很慢的河。"

      "那便是……老毛病了。"

      "嗯。"他顿了顿,"不是老毛病。"

      帘内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路西恩抬起眼——虽然隔着帘,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他放轻了声音:

      "我问三桩事。你照实答,不必顾忌。"

      "先生问。"

      "第一,你畏寒,是不是从骨头里往外冷?不是皮肤冷,是那种喝了热汤、盖了厚被,暖也只停在皮上,进不到里头去的冷。"

      帘内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是。"

      那是薇拉十七年来,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她身上最难说清的那一桩,说得这样准。从前那些大夫,只说"体虚""气血不足""静养便可"。她自己也说不清——直到这一刻,被人一句话,道破了。

      "第二,"路西恩继续,"你是不是恋海?"

      薇拉的手,在他指下,微微一颤。

      "不是喜欢看海。"他补充,"是夜里听见潮,心里会浮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近乎思念,像海在很远的地方,唤你的名字。"

      帘内,更静了。

      这一桩,她连安娜都没说过。这是病人最该藏起的心思——恋海,等于认了命,等于承认自己,是海那边的东西。

      可她听见自己,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第三。"路西恩的声音,更缓了,"你近来,是不是常常记起一些本不该记得的事?比如很小很小的时候,比如母亲还在的时候——那些记忆,不像想起来,像潮水涨上来,自己浮到眼前。"

      这一次,帘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安娜以为小姐不肯答了。

      然后,她听见小姐极轻地说:"先生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不是记忆。"路西恩收回手,把素绢,轻轻放了回去,"那是海在替你,提前把回家的路,认一遍。"

      "回家"两个字落下时,薇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收进帘内,用袖子,死死按住眼睛。十七年,她听过太多次"静养""将息""勿忧",从没有人,一开口就说中她骨头里的冷、夜里的潮、那些不该记得的事。也从没有人,把"回去"说得像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路西恩站在帘外,听着那极轻的、压抑的声响,没有劝,也没有掀帘。

      他只是等。

      等到帘内安静了,他才说:"哭出来好。憋了十七年,该哭。"

      那句话,把薇拉最后一点撑持,说塌了。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问:"先生,我这病,叫什么?"

      这一次,轮到路西恩沉默。

      他想起圣诺旧册第一页那行字,想起二十七个名字,想起四百年来所有"记而不医"的规矩。他也想起自己八岁那年雪地里那双鞋。

      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

      "先生?"

      "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暂时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今日,肯不肯把这碗药,喝完。"

      帘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肯。"

      "那就好。"路西恩站起身,"慢慢来。"

      退出去时,路西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安娜追出来,问:"先生,小姐的病……"

      "很重。"他说。

      安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也不是没有法子。"他补了一句。

      "什么法子?"

      "延缓。"他说,"让她少疼一些,让她多安稳一些。"

      安娜愣住了。

      十七年里,来过的大夫,没有一个肯说"延缓"这两个字。他们要么说"能治",开一堆苦得呛人的药;要么说"没救",甩手就走。

      只有这个人,说了实话——而且说实话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让她少疼一点。

      "先生,"安娜忽然福了一福,"奴婢替小姐,谢您。"

      "不必。"路西恩扶住她,"我还没做成什么。"

      "您已经做成了。"安娜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是头一个,肯说实话的。"

      他退出去,在药庐里坐了半晌,才提笔开方。

      那张方子,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完,他看着其中一味,划掉了——那味药太烈,她受不住。第二遍写完,他又划掉两味——那两味,治的是"延缓",可延缓到头来,只是把疼拉长。第三遍,他只留下了四味最寻常的温药,和一句叮嘱:"一日两次,饭后。忌生冷。"

      没有一味,是治本的。

      他搁下笔,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很久。

      安娜来取方子时,看见案上那两张揉皱的纸,问是什么。

      "废方。"他说。

      安娜拿走了第三张。那两张揉皱的,他本想丢进炭盆,末了却展开,抚平,收进了册子里。

      很多年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留着两张废方。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两纸上写的,是他这半生最想开出、却始终没能开出的东西。

      那夜,他把册子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落下了一行字:

      第二十八例。薇拉·澜。十七岁。澜海公国。

      写到"十七岁"三个字,笔尖顿住了。

      前二十七例,他也是这样记的——名字,年岁,地方。写完,便是等。等到月圆,人走了,他在这行字后头,添上归期。

      可这一回,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眼。

      十七岁。

      他想起八岁那年,隔着自家的窗,看见邻家院里那双搁在岸边的鞋。莉雅那年,十岁。

      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写下去。

      那一页,只写了半行,后头空着一大片。

      很多年后,那半行的后头,会被他补上一整段——补上"被爱过"三个字,补上一支谣,补上一扇永远开着的窗。

      可今夜,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遇上了第二十八例。

      而这一例,他忽然,很想让她,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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