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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昆明来信·每一封都像铜板落罐 “你最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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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春,小岭从昆明来信渐密。信封贴三张邮票,盖满沿途各地邮戳——桂林、贵阳、昆明——小莱把它们按到达顺序排列,每一封都在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标上日期。
第一封来了。信上写滇池的水是灰蓝色的,山上的雾一早晨就散了,学堂在一座旧庙里改了改就当教室用。窗框还是雕花的,菩萨被搬到后院去了,课桌摆在原来放香案的地方。"我坐在从前佛像坐的位置上听课,"小岭写,"低头是讲义,抬头是雕花窗格外的天。有时候觉得菩萨还在,只是换了件衣裳。"信末附一句:"万金油买了,药房的伙计包了两层油纸。这时候蚊虫多,你若是晒些艾草挂在窗前,比什么都管用。你晒了告诉我,我也学你的法子。戒指我天天戴着,上课时总转它。"
小莱把信读了五遍,最后一遍才注意到落款处画了一朵极小的槐花,墨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把信纸贴着鼻子闻了闻,隔着千里风尘,墨香里混着一种陌生的干燥气味——那是云南高原的味道。她把信压平了放进首饰盒,然后铺开纸回信。
"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满地,我每天扫还是一地。难民营里新来了一个孩子,六岁,没有衣裳穿,我给他做了一条蓝裤子,他穿着在河边跑了一下午,也不怕冷。你寄万金油,用布包好,别用油纸,油纸会漏。艾草我明天就去河边割一捆晒上,晒干了挂在窗台上,等寄到你的地址怕是晒干了又返潮,不如我把法子写给你:割回来先晾半日,等叶子蔫了再扎成小把,倒挂在屋檐下,晒足七个太阳,收起来能放一整个夏天。我读《饮冰室文选》时读到一段话:'不自由,毋宁死。'想了很久,我这辈子没有'自由'过,但也没有'想死'过。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像缝纫机走线,一针一针,不自由,可也没断。"
她搁笔想了想,在纸角画了一朵槐花——极小、极丑,花瓣歪歪扭扭。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又补了一行字:"画得不好,你别笑。戒指我也戴着,你不说我也没摘过。"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夏。小岭写学堂里走了一批同窗,报名去了前线。她把他们的名字抄在讲义背面:"一共七个人。走之前他们在我桌上留了一本《野草》,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书以后还有机会读,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信的最后一段写得很慢,字迹比前面重:"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可我发现,我连'走不走'的选择都做不了——祖父还在,我走了他怎么办。我坐在窗边想了一夜,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你告诉我,人是不是总要牺牲一半来成全另一半?戒指我还在转着,只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比平时转得快。"
小莱看了这封信,没有立刻回。她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整天,想小岭说"被撕成两半"时是什么表情。她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在桐溪镇,只有一半,没有剩下那半可以去牺牲。那天傍晚她去河对面送衣裳,回来时在桥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河边洗脸,背影瘦得很,跟她见过的那些乡里少年没有两样。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低头转了转自己手上那枚戒指,然后回家铺开信纸回信:
"我想了整整一天才回你。我不知道被撕成两半是什么感觉,因为我大概一直只有一半,没有剩下那半可以拿去撕。可我也不是没有地方疼。我疼的时候就去裁衣裳,一针一针走到底,走完了就不疼了。如果你疼,也去找一件能一针一针走到底的事。那七个走了的人,他们会写信回来的。"
她没有寄出那封信。第二天她又看了一遍,觉得"一直只有一半"这句话太重了,像一粒石子扔出去会砸到人。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重新写了一张:"你说得对。走的人会写信回来的。你先等一等,不要急着撕。戒指转慢了也不要紧,戴着就好。"
第三封信是七月到的。小岭的笔迹比前两封松了些,写学堂里新来了一位先生,从北平逃出来的,讲课时嗓子哑得厉害,可句句都落地有声。"他说,乱世里最重要的不是活得长,是活得明白。"信末加了一句:"我最近常想起你铺子门口那棵槐树,还有那块蓝布幌子。昆明的树不一样,叶子是长的,风一吹哗哗响,不像槐树的叶子碎碎的、轻轻的。你的信我都收好了,放在枕头下面。戒指放在信上面,睡前摸一摸,知道还在。"
小莱看了那行字,摸了摸自己的枕头。她的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她把小岭的信连同那串手串都锁进首饰盒里了,不敢放在枕头底下,怕娘来叠被子时碰见了。可她想,如果她有小岭的胆子,她也想每天睡前把信放在枕头底下,那样梦大概会做得轻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银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内壁的"岭"字被指腹日日摩挲,边缘有些模糊了。
第四封信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转凉。信上只有半页纸,字迹比以往潦草:"你最近的信,字里行间离我越来越远。是我的错觉吗?戒指我还在戴着,可有时候转着转着就想,你那边的那枚,是不是已经摘下来了。"有一处墨滴落在纸面上,没有被擦掉,就那么黑黑地凝在那里。
小莱看完了这封信,没有回。她在铺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捻着线,线在她指间绕了一个又一个圈,没有上针。她想起那朵她画的丑槐花,想起小岭说"你写的字好看",想起那天夜里小岭站在槐树底下递信过来时月光的颜色,想起两枚戒指在月光下碰在一起的那一声轻响。她想着想着,手停了,线掉在地上,她没捡。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银圈还在,可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转"过它了。她把它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内壁的"岭"字还认得出,可边角已经被磨圆了。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搁在桌面上,没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