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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行·第一封寄出去的信 信末一行字 ...

  •   入秋后时局更紧。桐溪镇北面五十里通了驻军,夜里能隐约听见军车过境的轰隆声,地面微微震动,桌上的茶杯会轻轻响。学堂关了门,先生们有的走了,有的被征去做了文书。小岭的书信往来愈发频繁,有从省城来的、从重庆来的、甚至有一封从香港辗转寄来,信封贴了四五张邮票,邮戳叠着邮戳。

      小莱不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每天傍晚从铺子后头灶上端一碗绿豆汤或蒸糕,搁在小岭门前的窗台上,敲两下窗框便走。窗台上的碗碟空回来了便是看过了,空了还搁着便是想见一面。有一次她端去一碗莲子羹,窗台上已经放了一碗绿豆汤——小岭自己熬的,用井水镇过,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这碗给你。"小莱把那碗绿豆汤端回铺子里喝了,莲子羹留在了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客栈时看了一眼,空碗底下压着另一张纸条:"甜了。"

      那两个字她反复看了很久。"甜了"——不是说羹,是说别的什么。她把纸条叠好,也放进了首饰盒。盒子里已经有了一张"二十三个字"的纸条、一张"今春槐花开得早"的纸条、还有这两张"甜了"。她没数过,但每一张放在什么位置她都记得。

      九月中旬某夜,小莱端着一碗桂花藕粉走到客栈后窗,刚要放下,窗忽然从里头推开了。小岭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缘捏得发皱。她看着小莱,唇抿得很紧,半晌说:"我可能……得走了。"

      小莱端着碗的手没动:"多久?"

      "不知道。学堂复课了,不在省城,在昆明。"声音平静,但小莱看见她攥信纸的指节发白,"火车先到长沙,再转汽运,要走半个月。"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把碗里藕粉的热气吹散。小莱低头看了看那碗熬了一下午的桂花藕粉——桂花是她秋天刚收的,藕粉是镇上磨坊新碾的,她在灶前站了大半个时辰,搅得手腕酸——用勺搅了搅,轻声说:"那你得先把这碗喝了吧,不然凉了。"

      小岭怔了怔,接过碗站在窗前低头喝藕粉。小莱靠着窗台,侧脸望着河对岸的渡口。月亮很大,把河水照成一片白晃晃的缎子,几只乌篷船在月光里轻轻晃荡。她看着那些船,忽然想:这些船明天还在,后天也在,可能明年还在,也可能不在了。

      "我等你。"她说,眼睛没转过来,"等你读完书,等时局好一些,等你回来。"

      小岭放下碗,从窗台探出身,轻轻握住了小莱搭在窗沿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腹上全是针扎的旧痕,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还戴着,在月光里反着一点微光。小岭的拇指在那道旧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认一个记号。然后她翻转手掌,把自己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贴上去,戒面挨着戒面,银碰到银,两枚戒指在月光下同时亮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

      小莱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她就那么站着,让小岭握着她冰冷的手指,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叠在窗台沿上,月光把银面照得发白,像河面上两片并排的浮叶。那晚她走回铺子的时候,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用手按了一下,发现那只被握过的手还是凉的——凉透了,可那一片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像河灯的火苗。她走几步把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银圈还在,只是被月光照得更亮了。

      那个秋天,两人用那只钢笔写了十几封信。小岭的信从沿途每一个站点寄来——长沙、衡阳、桂林、贵阳——邮戳一个一个叠过去,像一条线慢慢往西南延伸。小莱的信寄到第一个地址后转寄到第二个、第三个、每封信都比前一封慢一些。她把信纸裁得齐整,字迹端正如账目,可她写的内容却渐渐从柴米油盐里长出别的东西来。

      第二封信,她写:"今日镇上来了一队伤兵,在渡口歇脚,我去送了一锅粥,见他们年纪都轻,袖口全是破的,缝了一下午才缝完。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掉在幌子上,我每天扫还是扫不干净。西药房的盘尼西林又涨了价,我娘咳得少了些,许是入秋干燥的缘故。你路上若遇见药店,替我带一盒万金油,镇上的卖完了。"

      信末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轻下去:"你走之后的黄昏,巷子变长了。"

      那封信寄出去后两个月,小岭没有回音。小莱每天去邮局问,邮局的人从摇头变成了叹气。后来她在报纸上看到消息:长沙大火,整座城烧了大半,南迁铁路中断了。她把那张报纸叠好,塞进首饰盒红布底下,压着那条檀木手串,压着那些信,压着她没说完的所有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她还戴着,银圈在油灯下暗了一点点,可还在。

      那年冬天的夜特别长。她每天把铺门关好之后,坐在油灯底下,把那支钢笔灌满墨,铺开纸,想写些什么,又不知道写给谁。她写了几行:"今天渡口的船少了两条,听说被征去了。河对岸的芦苇全割了,不知是谁割的,也不知用来做什么。"写完了看看,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不是寄出去的信,只是把一天说的话记下来,像往一口井里扔石子,听不见回响。她写完之后总会摘下戒指看一看,指根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印,然后把戒指重新戴回去,戴得比原来紧了一格。

      直到十二月底,邮差在年关前送来一封磨破了的信。信封上贴了四张邮票,从长沙、桂林、贵阳一路贴过来,每一张都被雨水洇过,字迹模糊。小莱拆信时手抖得厉害,好几下才撕开封口。信纸只剩半张,缺了一角,上面是小岭的字:

      "我到了。火车在半路停了七天,我走路走了三天。昆明暖和,山上还有花。万金油买了,可不知怎么寄回去。你别担心。我很好。"

      信的末尾,墨痕变淡了一行:"戒指我戴着,没丢。"

      小莱看了六遍,把信贴在胸口,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衣领上,湿了一片。她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行"戒指我戴着,没丢"她读了又读,读到那六个字刻进心底。然后她把信叠好,放进首饰盒,关上锁扣,对自己说:人活着就好。活着,信就能通。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戒指,还在,微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远行·第一封寄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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