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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烬 路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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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笙的指尖从照片中人的脸上挪开,目光缓缓落向椅背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外套。长久空置,布料蒙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柔软的织纹依旧保留着旧年被人反复穿戴过的轮廓。
深秋的晚风穿进阳台,轻轻拂动衣摆。
眼前死寂空旷的客厅仿佛在这一瞬缓缓褪色,周遭的声响一点点退远,岁月逆流,将他拽回数年前的夜晚。
那时一样是萧瑟的深秋,风也会卷着凉意漫过街巷,只是宋砚还好好活着。
没有惨白的病房,没有厚厚一叠判了命运终点的诊断报告,那些潜伏在骨肉里的病痛尚且深埋,还没有露出狰狞的獠牙。
研究所大楼的深夜总是灯火不熄。冷白的实验灯光倾泻在偌大的实验台,宋砚身上便裹着这件针织外套,抵御实验室入夜之后侵入骨髓的寒凉。镜片反射出灯管细碎的光,他垂着眉眼,指尖捏着钢笔,在记录本上落下一行行工整清秀的批注。试管整齐排列,文献堆叠如山,整个房间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安静得近乎孤绝。
楼道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裹挟着室外夜晚浸上来的寒气。
路笙刚刚结束一场耗时漫长的审讯,还没有回自己住处,绕了大半个城市来到研究所。警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袖口还残留着案发现场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天光,不能公之于众。属于二人的温存,大多只能偷取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白日里,一个是惩恶缉凶的刑警,一个是埋首攻坚的医者,各自背负身份,只能远远相望。只有等到夜色沉沉,世间归于安静,他们才敢拥有一小段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宋砚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眼底沉淀着连日科研带来的疲惫,可整张面容是鲜活温热的,没有后来病床上那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案子结束了?”他放轻声音,不愿打破实验室的静谧。
“刚刚收尾。”路笙走到桌边,没有把审讯室里那些残忍、扭曲的人间故事尽数吐露。那些凶案里的血腥与丑恶,他习惯一个人咽下,不愿拿来磨损宋砚眼前这片安宁。
他拉过一把椅子,安静坐在实验室的角落。手机屏幕幽幽亮着,还有一堆尚未处理完毕的案卷摘要等待审阅。一人埋首实验,一人翻看卷宗,不必时时刻刻言语相伴,仅仅共处一室,就足以消解两份职业带来的满身疲惫。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城市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宋砚连续伏案太久,脖颈僵硬,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浅浅蹙起。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力道来得不算轻,他身子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撑住冰冷的实验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路笙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异样,立刻抬眼望过去:“又不舒服?”
不过短短几秒,宋砚便压下那阵昏沉。他缓缓直起脊背,对着路笙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动声色把身体发出的警报遮掩过去。
“没事,熬得太晚,只是有点累。”
他端起桌边早已放凉的水杯喝了一口,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转瞬又重新埋首于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无数病患绝望的模样在他脑海盘旋,那套尚未攻克的病毒,是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巨石,叫他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停下脚步休息。
路笙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不安。他想劝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强迫自己好好休养,可手机不停弹出支队消息,一桩桩悬案压在肩头,城市的安宁系于他一身。他同样身不由己,连好好坐下来劝说陪伴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别硬撑。”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语气里藏着无力。
“我晓得。”宋砚轻声应下,笔尖却没有停下。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而脆弱,随时会被现实撕碎。
没过多久,路笙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屏幕上跳出支队的紧急来电。新的警情突发,需要他立刻归队。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硬生生撞碎这一段偷来的安稳。
路笙手指攥紧手机,骨节微微泛白。一边是等待奔赴的案发现场,无数普通人的安危;一边是眼前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每一次抉择,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宋砚停下书写,抬眸望向他,神色平静,早已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别离。长久以来,他们都在接受这份职业带来的身不由己。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满是体谅,“工作要紧,不用挂记我。”
冷白灯光落在宋砚清瘦的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外套松松裹住他的肩头。此刻看上去,他依旧从容自持,看不出毁灭性的病痛正在体内悄悄滋长。可就在这一刻,路笙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不受控制地放大,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口。
但警情不会等人。
他压下那股没来由的惶恐,微微颔首。
“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回来看你。”
路笙转身走出实验室,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门内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是他心底的牵挂,也是一场尚未揭开的残酷宿命。
他向外走去,夜色茫茫,前路尽是人间黑暗待他去平息。
只是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有些告别,早已在无声之中埋下遗憾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