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烬余 深秋的 ...
-
深秋的晚风穿过阳台,轻轻掀动桌角那叠薄薄的病历纸页,纸角簌簌作响,落在一室死寂里,格外清晰。
路笙才结束一桩连环命案的审讯,警服尚未褪去,肩头还裹着审讯室沉滞冰冷的气息,指腹依旧残留着案卷纸张冷硬粗糙的触感。
他最擅长剥开层层迷雾,勘破世间万千罪案,将隐匿于暗处的恶一一缉拿归案。悬案、秘案、陈年旧案,但凡经他之手,终有水落石出。旁人都说,他天生立于光明尽头,撕碎层层黑暗,是市局那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眼前这叠薄薄的病历,却是他穷尽一身本领、半生凌厉,也无从侦破的宿命悬案。
一室之内,处处是另一个人留存的痕迹。玻璃杯安静搁在桌边,杯壁还留着浅浅的水温痕迹,像是不久前还有人俯身饮水。摊开的医学文献依旧停留在往日读到的页码,密密麻麻写满清秀批注,字字都是他毕生执念。椅背上松松搭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料子柔软,是宋砚常年穿在身上的衣物。
器物件件完好,摆放如初,可那个曾在这间屋子里翻书、沉思、轻声说话的温热之人,早已归于尘土。
世人皆赞路笙是无往不利的重案刑警,仿佛这世间没有他解不开的谜题,没有他破不了的局。
唯独天命这一桩案子,他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连上诉的资格都没有。
风又吹进来,卷起细碎纸页,拂过路笙眼底沉沉的红血丝。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浑身是奔波归来的疲惫,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落回很多年前,落回他们尚且安稳相见的岁月。
初遇之后的许多年,宋砚始终活在实验室与病历数据之间。
那时国内针对罕见病毒性顽疾的研究本就薄弱,医疗设备远不及海外先进,学界可供参考的资料寥寥无几,无数病患困于无药可医的绝境,只能任由病痛蚕食生命。宋砚目睹太多生死别离,心底执念深重,一头扎进漫长枯燥的科研之路。
他太想赢一次。
赢过病毒,赢过病痛,赢过天命的不公。
于是他日夜颠倒,埋首实验。别人休息的深夜,他在显微镜前反复观测数据;别人松弛的假日,他在堆积如山的文献里逐条比对论据。实验室的冷光灯常年映着他清瘦的身影,白大褂穿了一年又一年,指尖被试剂浸泡得微微泛白,眼底常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忙着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忙着和死神抢夺无数陌生性命,却唯独忘了回头看看自己。
身体的衰败是悄无声息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疲惫、偶尔低烧、偶尔伏案久了头晕目眩,他只当是过度劳累的寻常症状,随手吃两粒药,便又继续投身研究。他习惯了隐忍病痛,习惯了把所有精力献给科研,习惯性忽略身体发出的每一次求救信号。
也是从那时起,他渐渐疏忽了路笙。
他们的见面变得仓促又短暂。常常是路笙结束外勤奔波归来,想与他说几句话,抬眼却看见他满眼皆是数据与图表;是难得的相聚夜晚,宋砚接到实验室紧急消息,便要匆匆起身赶回研究所。
路笙不怨他。
他懂宋砚的医者仁心,懂他心底沉甸甸的责任。
可无人知晓,那时的宋砚,身体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透支下悄然衰败,从皮肉到脏腑,一点点被损耗殆尽,彻底躺倒在病床上时,一切都晚了。
病灶早已烂到了骨子里,再无逆转可能。
从确诊的那天起,那个永远挺拔从容、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能掌控一切的宋医生,彻底被囚困于一方病床。
而路笙,偏偏是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
他是重案中队的主力刑警,手里握着无数刑事案件,肩头扛着万家灯火的安稳。命案突发从不挑时间,凶徒作恶不会等人温柔告别。他守着一城安宁,守着万千百姓的平安,职责在前,责任如山,他不能自私,不敢懈怠,更不能为了一己私情,搁置等待救援的无辜之人。
他永远记得那段最煎熬的日子。
一边是随时需要奔赴的案发现场,血腥、黑暗、罪恶丛生;一边是病床之上日渐孱弱、慢慢走向凋零的爱人。两头皆是责任,两头皆是牵挂,可他终究只能选择奔赴苍生。
宋砚从来都懂他。
哪怕被病痛日夜折磨,哪怕长夜孤寂无人相伴,他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每当路笙满怀愧疚,坐在病床前沉默时,他总会轻轻抬一抬无力的手,温声安抚:“我没事,你去吧。”
他体谅他的身不由己,理解他的职责所在,独自扛下了所有病痛与孤寂。
路笙拼尽所能弥补这份亏欠。他找了业内最稳妥细心的护工,把宋砚的衣食起居、用药复查、日常看护全部安排得妥帖周全,倾尽所能给了他最完善的照料。物质所能弥补的一切,他无一遗漏。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护工能照料躯体,照料病痛冷暖,却替代不了朝夕陪伴,替代不了深情相守。
无数个审讯结束的深夜,天光未亮,城市沉寂。路笙拖着一身疲惫从支队归来,来不及换下沾染风尘与寒意的警服,第一时间赶往病房。
昏暗的病房里,仪器规律作响,微光落在宋砚苍白清瘦的脸上,曾经温润明亮的眉眼,被病痛磨得只剩一片倦怠孱弱。
他会静静坐在床沿,看着爱人安稳沉睡,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稳。
他破得过错综复杂的凶案线索,看透得了人心深处的诡谲算计,揪得出藏在暗处数年的真凶,摆平得了世间最难解的恩怨。
可他救不了自己的爱人。
他能护住满城陌生人的岁岁平安,却护不住他的宋砚,留不住他片刻光阴。
警队地电话永远是猝不及防的打破宁静。多少次他刚坐下,刚握住爱人微凉的指尖,刺耳的铃声便骤然响起,新的案情、新的命案、新的危机,催促着他即刻归队。
每一次起身离去,都是一场凌迟。
他回头看向病床上人事微寐的人,心底的愧疚与酸涩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吞噬。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转身奔赴黑夜,去拯救别人的人间。
那时他总以为,日子还长。
总以为等熬过这段繁忙的工期,等结案落幕,等风波平息,他一定会好好陪着宋砚,陪他养病,陪他痊愈,陪他熬过所有艰难,守一场岁岁年年。
他以为天命尚有可盼,来日尚有可期。
直到最后那场深秋落幕,寒风凛冽,所有期盼彻底成空。
风再次穿过空旷的客厅,吹得病历纸页哗哗作响。
路笙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冰冷的文字。密密麻麻的诊断结论,字字句句,都是判词,都是终局,都是他永远改写不了的结局。
人间万千案子,于他皆有解法。
唯独心上人的这一场烬余宿命,余生无解,只剩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