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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痛症的我,遇到了不会融化的雪 先天性无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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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美好的高中生活,似乎只存在于那些在书店里摆在C位的畅销书里。
对于我这种一下课就只会趴在课桌上的人来说,高中生活除去枯燥,便只剩乏味。
日子在上课、下课、上课之间不断循环往复,每天上学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待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趴在桌子上,手指来回敲击桌面。
我对桌面上的纹理熟悉程度,大概超过了全班任何一个同学的脸。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漫长。
老师们好像比我们更盼着下班,每节最后一堂课,总会提前十分钟合上书本。
余下的时间,只需要静静闭眼,等候铃声。
断断续续的放学铃声从音响里扩散出来。我抓起书包,近乎逃离般走向教室门口,心里不停祈祷,可以安安稳稳走出这间教室。
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叫喊。
“喂!谁让你走了吗——”
聒噪,刺耳。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一本书猛地砸在了我的身上。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留下来把值日做了!”
高声叫骂的男生染着半黄半黑的头发,耳朵上戴着闪闪发亮的耳钉。
可惜我习惯性无视这类挑衅,弯腰捡起书本放到旁边的课桌上,继续往外走。
身后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响起,紧接着是一片哄笑。
“那家伙不仅抖M,耳朵也不好使,我看他身上就没有一处像正常人——”
话音落下,哄笑声轰然炸开。
好吵。
我掏出MP3,点开常听的曲子,戴上头戴式耳机。
耳罩贴合双耳的瞬间,周遭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逃出现实,堕入自我的音乐世界中。
如果说每一天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大概就只有这一刻了。
方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其实我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东西砸到自己,只有书本落地的声响传到耳朵里。
不痛,没有半分知觉。
没有痛感。
这就是我全部的感受。
这并不代表我是什么受虐狂之类的。从我记事起,我就丧失了痛觉。
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四岁。那天我被家里的刀具划伤,鲜血顺着大腿不断往下淌。母亲慌张地抱住我,手忙脚乱替我止血,一遍一遍问我疼不疼。
没有任何感觉。
和刚刚被书本砸中的感受一模一样。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痛,只是平静地望着惊慌失措的母亲。
一开始母亲又惊讶又动容,大约以为我天性坚强。
可很快她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神情从诧异转为疑惑,最后变成深深的惶恐。
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用“坚强”来解释这一切。
我被带去医院,做了数不清的检查。
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母亲,她反反复复向医生确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她眼里,我身上的病症如同一头恐怖的猛兽。
无痛症。
年幼的我尚且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就连医生也很难完整解释这种病症——它极其罕见。
他只能这样对母亲说:“您的孩子感受不到疼痛。”
自那以后,母亲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我说不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随着年岁增长,我慢慢了解自己身上的病症。
无痛症,全世界已知病例不到一百例。我是其中之一。
常见的症状是失去痛觉,同时排汗功能也会严重受损。
无法正常出汗,我很难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生活。
于我而言,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我所患上的,是无痛症里更为特殊的一类,我的排汗机能一切正常。
这能算是幸运吗?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离开学校,我的世界便彻底清静了。
我并不着急回家,便绕道去往常去的公园。
空无一人的家也没什么好回的吧......
我走到公园一处鲜有人来的角落,把书包随地一放,闭上双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这里是属于我的秘密基地。说来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每次脚都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
几乎每一天放学,我都会来这里唱歌,将我一天的“开口量”全部用光。
在学校,除去必要的对话,我几乎一言不发。我也从未奢求会有人主动愿意同我闲谈。
于是我成了班里的“小透明”,也时常会遭到一些人的刁难。
今天朝我扔书的男生,便是其中一个。我听说,他在校外是个混的。
等待前奏过去的时间,这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开口的第一个音,调子便唱高了,后面的旋律彻底接不上。我只能倒回去重新来过。
如果有哪一首歌我没唱的很满意,我会一遍一遍反复练习,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我并不想成为歌手,只是不愿意辜负记忆里的“她”。
唱到第三遍,我终于找回状态,把情绪尽数融进歌声里。
歌曲高潮前有一段间奏,我静静等候,正打算活动一下眼睛。
眼皮开合的刹那,一道纯白的身影,倏然闪过我的视线。
一定是我眼花了。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
石凳上坐着一位少女,美得如同林间精灵。
她手里撑着一把伞,伞下垂落一头银白色长发,发间别着一支碧绿发簪。一张脸庞精致,肤色白得有些不真切。身上穿着艳丽的红裙,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皮鞋。
我后来想,如果她身着素白长裙与白鞋,几乎要和白墙融为一体。
震惊与赞叹过后,疑惑和一股发烫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听我唱歌?如果......
如果刚刚我的歌声全都被她听见了,实在太羞耻了吧。
我能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毛细血管正在迅速发烫扩张。
还没等我开口,少女率先出声,嗓音轻柔:“江梧桐同学,你唱得真好听。”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个从开学到现在都没被人叫对过全名的人,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生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名字?
这什么展开?她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我和别人应该都没有交集才对的啊。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疑虑,她浅浅一笑。
“我也是东旭中学的,高二四班,白纤云。翻看年级名册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
白纤云。
很好听的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见,心底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或许是人和名字太过契合,她就像天上舒展轻柔的云。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某张模糊的照片里瞥过一眼。但无论怎么翻找记忆,我都找不到她存在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种“重新相遇”的安心感?
我定了定神,开口回应:“同学你好...那个..你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一开口就语无伦次,气氛格外尴尬。
“这个嘛,大概是你刚开口唱歌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带着一点俏皮,笑意弯弯,“不过,你唱得真的很好听。”
好听——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放声歌唱。
虽然羞耻感仍在,但心底却止不住泛起一阵愉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上一次收到别人的夸赞,还是母亲还在的时候。
“江同学?”
“啊!怎么了?”我情绪一激动,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她神色认真,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可以来做我的助唱吗?”
“助唱?找我吗?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比我唱得好的人还有太多太多。”
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一连串否定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拒绝,缓缓低下头,沉默下来。
怎么办,看她的样子好像很难过。难道,我只能伤害别人。
我心里一阵慌乱,搜遍脑海,也找不到半句合适安慰的话语。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安抚别人。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清透如同天使的歌声传入耳畔。
我愕然抬眼,她慢慢抬起头,唱起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谣。
“日光轻轻吻过,苍白眉目,世界蒙上一层,朦胧薄雾——”
......
“我踮脚眺望,远方的弧度,风里藏着,温柔的归宿——”
......
“我却始终相信,我在奔赴——”
我完全沉陷在歌声中,同时也在思索一个问题。
她唱到后面时,她的嗓音蒙上一层沙哑,尤其是收尾最后一个音,她险些没能稳稳落地。
我明明完全没听过,内心深处却有一块地方被深深触动。
曲末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她缓缓开口道:“你也听得出来吧,我的喉咙有些不好使呢——”
撇开那些连瑕疵都算不上的地方,她的歌声可以称得上完美无瑕。
“明明你自己唱得这么好听,为什么要找我当助唱呢?”
“因为啊——我的喉咙不仅不好使,也不允许我唱一首完整的歌。”
她略带苦涩地回答我,但仅停留一瞬,她的脸上又重新换上光彩。
“但我会跳舞哦,我认为我跳舞跳得比唱歌还好,所以,我想找个会唱歌的人合作,似乎是神明的指引,让我听到了你的歌声呢。”她眉眼弯弯地说。
神明的指引吗——
如果是神明的安排让我和她相遇,那我一定每天给这位神明祭拜。
“所以啊,拜托了——”她露出期待的表情。
该死,这让我怎么拒绝啊!
就这么,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助唱。幸亏歌曲是我循环曲目的其中之一。
“明天下午,就在这里排练吧!”
回到家中,漆黑一片。
我关上门,屋内仅剩一缕从窗沿拼命挤进来的阳光。
我并不打算开灯,因为开灯后也是空荡荡的。
这种失去视觉的感受,还挺不错的。
耳边的耳机还在不断放着音乐,我时不时哼唱两句。
微小的哼唱声回荡在房间内,不断被放大。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耳机里的歌声彻底归于死寂。
大概是没电了。
我刚想起身去找充电器,一股冰冷的恐惧骤然从心底翻涌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怎么回事,好可怕......
方才发生的一幕幕,疯狂地在脑海中反复冲撞,搅得我心神大乱,冷汗直流。
我,答应她了。
直到此刻现实才砸到我身上:我答应了别人一份郑重的约定。从前没有任何人托付我什么,我也从不向任何人许诺。
我蜷缩在床上,拽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我就这样答应了白纤云,可我真的能做到吗?万一到头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又该怎么办?
无数顾虑在脑海盘旋,孤寂裹着不安,填满整间屋子。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我的心跳几乎快要骤停。
房门被推开,一道刺目的灯光倾泻而入。
“梧桐,在吗?”表姐打开了房间的灯。
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来的人是我的表姐。她看见蜷缩在被子里的我,当即吓了一跳,失声惊呼。
“梧桐,你怎么了?”
她连忙冲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之下,是满脸惶然、浑身止不住发抖的我。
我抬起头,失焦的目光撞上她明亮的眼眸。
表姐伸手紧紧抱住我,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我的后背。
“梧桐,别吓我,好吗?”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没有出声应答,可心底的惧意已经散去大半,身体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我把刚刚答应白纤云做助唱的事情告诉了她。听完之后,表姐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梧桐,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能当那样一位灵气女孩的助唱,换作是我,我都会很羡慕。”表姐弯起眉眼笑着。
羡慕吗。
若是换成表姐,大概根本不会生出我这般惶恐不安的情绪。
我正要开口,却被她抢先打断。
“梧桐,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害怕答应了别人,最后却做不到。可你既然愿意应下,就说明你的内心是想要去试一试的。她愿意相信你,我也相信你。试着相信一次你自己,好吗?”
她认真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无处躲闪。
我明明已经许下了约定,现在却慌乱成这副模样,我对得起她那份真心吗?
这些疑问我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向着记忆里的那个“她”无声发问。
倘若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想必,也会对我失望透顶。
“吃过晚饭了吗?”表姐开口问道。
“还没有。”
“那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
她今天过来,是专门给我送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的。
自从母亲离开这个家之后,在大企业上班的表姐,便默默承担起了照顾还在上学的我。
她比我大十一岁。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她就常常来家里,总爱欺负年幼的我。
她的欺负并不是打骂之类的,只是捏捏我的脸颊,揉乱我的头发。偶尔下手重了,会反复摩挲按压我的皮肉,尽管我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她曾经问过我,要不要搬去和她一起住,我拒绝了。
如果我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人了。
更何况记忆里的“她”告诉过我,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于是表姐便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送些食材生活用品,也会定期转生活费给我。
那些钱我几乎一分都舍不得动用,想着以后我有挣了钱,要一分不少全部还给她。
“梧桐,过来吃饭了。”她站在餐桌边朝我唤道。
“来了。”
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成天不好好吃饭,多久没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好久没吃像样的饭菜了......
“怎么样,味觉还在吧?”
“那倒不会,我只是没有痛觉,很好吃。”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没什么重量的家常。
“你真的不考虑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吗?”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再度问道。
“不行,这个家不能空下来。况且‘她’说过,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好好生活。”
表姐听完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羡慕你记忆里的‘她’呢,一句话,就让你就记了这么多年。”
她站起身,神色郑重地看向我。
“那也听我一句,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说这话时,她的嗓音微微哽咽。
房门合上,屋内再一次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