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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格 怀表真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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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怀表的盒子。
那天夜里,我翻遍了主卧的衣柜、妆台的暗格,最后在壁橱最上层找到一只黑漆木盒。盒身落在旧书堆后面,蒙着厚厚一层灰,边角的漆裂出细纹,锁扣已经锈住。我拿发簪挑开锁扣,盒盖弹开时,灰尘呛得我偏过头。那口气憋在嗓子里,我扶着壁橱沿缓了缓,才重新凑近。
盒子里铺着天鹅绒,正中是怀表留下的凹痕。绒布被压得很实,凹痕的形状和怀表的轮廓严丝合缝,是放了很多年、很少挪动的样子。绒布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方,纸色泛黄,边角却平整,像被人压着收了很多年。我展开那张纸,是我自己的字迹。落笔先顿一下,收笔把最后一捺拖出一点弧度,和药房纸签上的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启用方法:婚礼当天,午夜前一刻,将怀表贴身放好,许愿,一次循环熄灭一格。第二行是上限:十二格全灭,循环终止,不可再启。第三行字最短,写的是:每循环一次,另一人少活一年。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黑暗里,读了很久。第一行我逐字念过,第二行也是,第三行念到一半,声音就哑了。屋子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点,纸上那三行字在暗光里发着淡白。我认得每一笔,认得停笔的顿,认得收笔的弧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双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写下过这些话。我摩挲着纸面,指腹能感觉到底下压出的一道道笔痕,写字的人下笔很稳,稳到纸都留下了印子。
三行字,每一行都是我写的。我认得自己的笔迹,就像我认得缬草的气味。可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连自己许过什么愿望都回想不起来,更想不起另一人指的是谁。我只知道,我在这张纸上留下的字,笔迹和我现在一样,一样稳,一样清楚,一样带着药剂师核对配方的严谨。写这三行字的人,手上一点都没抖。
我翻开怀表,看背面。十二道刻痕,七道暗,五道亮。我拿指腹一道一道摸过去,暗下去的七道,刻痕的边缘都磨得圆滑,亮着的五道,棱角还在。圆滑的那几道,是经年摩挲出来的;带棱角的那几道,还新着。我把怀表举到烛光下,对着光,看见表壳内侧的边沿有一圈极细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我凑近辨认,是我在纸上写的那句:每循环一次,另一人少活一年。字刻在表壳内侧,小得要用指甲尖抵着才能照清,可笔划一笔不乱。
表壳内侧,也是我的字。
我握着怀表,慢慢地,把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他已经睡下了,就在隔壁。我数过他鬓角的白发,第一次循环是三根,第七次我已经数不过来。我数过他的戒指,婚礼那天抹了整块皂角才褪下来,现在会自己从指节上滑落。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替我承受了什么。可这张纸告诉我,代价在启用的时候就写定了。每循环一次,他少活一年。这笔账,我在启用那天就把他算进去了,只是我忘了。
七次。他少活了七年。
我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我忽然很想知道,我到底许了什么愿,才值得他拿七年来换。值得他每个午夜铺好绒毯,配好药,把我接住,再在每个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老了一分。我把怀表翻过来,就着月光看背面那五道亮光,一格一格,亮得像是等着被我浪费掉。我死一次,它就暗一格,他也就老一年。我数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婚礼那晚他牵我走过烛廊,那时他满头的黑发,烛光落在上面,一道银都没有。
我放下纸,重新趴到床底。
这次我带着烛台,跪得更深,把整张脸贴进尘埃里。烛光照亮床板内侧,我昨夜看见的那行字还在,“别碰怀表”,四个字刻得很深。可当我把烛光挪到旁边,我看见那行字底下还有别的刻痕。更浅,更旧,被灰尘和木纹磨得几乎看不见。床板边沿有一处被削去一层皮,露出底下新一点的木头,那是我昨夜擦灰时没碰过的地方,削口齐整,像是被人拿刀片细细刮过。
我拿指甲顺着那些浅痕刮。刮开灰,露出一行字:别碰它,会害死你。
再旁边,还有一行。这一行更浅,只刮得开一个头:别再启用……
我怔住了。我拿烛台在床板内侧照了一圈,看见同样的笔画在不同位置反复出现。深浅不一,新旧叠压,有的字被磨平了,有的字还留着棱角,像同一个人,用同一件东西,在这块床板上刻了很多遍。刻完,又被人拿砂纸或刀片磨平,磨不干净的,再刻一遍。指腹贴着木板摸过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沟壑,深的,浅的,像一片反复落笔又反复涂改的纸。
我数了数。能辨认出的笔迹,七道,或八道。有两道挤在一起,几乎叠成一个字。
七道。我死了七次。
我趴在床底,灰尘落进眼睛里,眼眶发酸。我忽然明白“别碰怀表”这四个字为什么刻得那么用力,收笔为什么压得那么重。因为刻它的人,知道自己会被抹掉,知道自己明天醒来就会忘记,只能趁着还能记住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刻,一遍一遍地希望下一轮的我,能看见。
可每一轮的我,都被重置了。只有刻痕留下来。
我从床底退出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启用方法的纸。烛光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三行字,每一行都是我的笔迹。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冷。烛火在窗台角上跳着,那点火光落进我眼里,竟然也照不暖。
我听见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响。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
我握紧怀表。表壳内侧那圈字硌着我的掌心。每循环一次,另一人少活一年。
我数过那些刻痕了。七道。
我死了七次,他老了七年。
窗外,玫瑰园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黑漆木盒,又把木盒放回壁橱最上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床底看见了什么。
因为我还不确定,明天清晨醒来,我还会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