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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房的笔迹 薇奥拉在药 ...

  •   傍晚,他把我带到庄园后面的药房,说想让我看看那些药够不够过冬。

      庄园的药房我从嫁进来就认得。三面墙的架子,一面摆着干药草,一面摆着瓶瓶罐罐,靠窗的长案上放着研钵和天平。我在修道院外经营药房的时候,这间屋子的格局和它几乎一模一样。我当时以为,是管家照着我的习惯收拾的。此刻我站在门边,闻着熟悉的干药草气息,缬草、鼠尾草、干薄荷在暮色里各占一个角落,心里却泛起一层极淡的陌生,像走进一间屋子,屋里的陈设我都认得,只有放它们的人,我记不起是谁。

      可这天傍晚,我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案头的药瓶。瓶颈系着一圈细麻绳,麻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纸签。纸签上的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我在药剂书边上练了十年的那笔字,落笔时习惯先顿一下,收笔时把最后一捺拖出一点弧度。我拿起纸签,指腹沿着那笔字走了一遍,停顿的位置,弧度的大小,都和我临摹的帖子分毫不差。

      纸签上写着:缬草根,三钱。日期是下个月。下个月的缬草根,我已经备好了,贴着签,整整齐齐摆在案头。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签。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留着午后翻土时沾的一点泥。这双手近来只翻过玫瑰园的土,摸过药碗的边,数过怀表上的刻痕。它什么时候握过笔,在这张黄麻纸上写下过这样一行稳当的字?我试着回忆握笔的感觉,指腹空空的,笔杆抵着虎口的那点分量,怎么也想不起来。可纸上的字一笔不乱,写得比我此刻能写出的还要稳。

      我拿起那枚纸签,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是配比的比例,写得比正面更草,像在赶时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辨认出几个药名:缬草,苦橙花,还有一味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的,我只认出开头的“绿”字。绿。又是那味绿色粉末。它第一次出现在碗里,是第三次循环;第一次被我写下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架子。架上的药瓶每一只都系着纸签,每一张纸签都是我的字迹。我数了数,四十七瓶,四十七张签,日期从婚礼前三天一直排到今年冬天。四十七个日期,横跨整整一年,一年里的每一味药,都有人替我把用量写好了。

      四十七张签,没有一张是我记得自己写过的。

      我站在案前,把其中一张签解下来,对着烛光看。纸是药房惯用的黄麻纸,边角有一道折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摩挲过黄麻纸,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是我翻配方册时留下的习惯,我总爱一边读,一边折纸角。指腹蹭过那道折痕,纸面的纤维已经磨软,我忽然觉得,写下这些字的人,和我此刻站在这里摩挲纸角的人,是同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我还想不起来。

      我拉开长案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压着一本旧册子,皮面磨得发亮,边角被翻得卷起来。我认得这本册子。它是我婚前在修道院外药房用的配方册,我以为它留在了那里,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庄园药房的抽屉里。册子皮面上有一道烫痕,是我某回研药时溅上去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我翻开扉页。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名字底下有一行日期,婚礼前三天。墨水是蓝黑的,已经干了很久,落笔的那个顿点还在,像枚小小的钉子,把日期钉在纸上。

      婚礼前三天。那几天我本该在缝嫁衣,试头纱,听母亲絮叨婚后要怎么经营庄园。可这本册子告诉我,婚礼前三天,我还在配药。我试着回想那几天,屋里尽是白纱和针线的气息,母亲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可册子底下那行日期戳在眼前,白纱和针线忽然都淡了,只剩这间药房,和烛光下的一杆笔。我坐在案前,恍惚能看见自己俯身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走,窗外是婚礼前夜的月亮。可那道影子一恍就不见了,像隔着水看人,水波一晃,什么都捞不上来。

      我往后翻。前面几页是寻常的方子,治风寒的,治失眠的,都是我在药房常开的那几副。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了,变得更快,更潦草,像是心里有很急的事。再往后,页码中间空出一截,像被人撕掉了什么。我数了数,从那一页往后,缺了最后一页。缺口不齐,撕得很急,连纸的边角都带下来一块。我拿指腹按在缺口上,指尖碰到纸的毛边,想起姐姐也爱这么撕纸。她撕信的时候总是急急忙忙,把信封口撕得歪歪扭扭。她把一封这样的信塞进发夹内侧,说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那时以为她在说笑。

      可现在,我手里这本册子缺了最后一页,缺得和她撕信的姿势一样急。

      我合上册子,抬头看架子。四十七张纸签在烛光里微微晃动,每一张都是我的笔迹,每一张都是我不记得写过的字。烛火跳了一下,满架的签影在墙上跟着晃,像一排正在翻页的书。

      “我完全不记得写过这本册子。”我说。

      他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没有进来。他看着我手里的册子,目光落在扉页上。暮色从他身后的窗漏进来,他半边脸浸在暗里,白发在暗处反而亮着。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前,经常在这间药房待到很晚。”

      “待到很晚。”我重复他的话,像在辨认一味不熟悉的药,“待到很晚,都做些什么。”

      “配药。”他说,“有时候整夜点着灯,案上摊着方子,我从门外看,灯下就你一个人。”

      “我不记得。”我说,“婚礼前三天,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黄昏一点点沉下去,药房里暗下来。我低头看手里的册子,缺页的毛边在暗光里泛着一层白。他站在门口,影子投在地板上,比下午在园子里时又长了一截。

      “你那时候,”他慢慢地说,“总在等一封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药房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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