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妈妈 “不要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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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就总是想，这辈子我一定要离经叛道一次。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镇，父母分别是当地最好的实验小学和实验高中的老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物理。
这两个以“教书育人”为人生宗旨的人，结合后生下了我，从小便把我教得服服帖帖。
我的书架上从来没有闲书。我的衣柜里从来没有奇装异服。我的书包里从来没有一本和考试无关的杂志。
我活得像一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枝叶都朝着父母想要的方向生长。连睡懒觉、挑食、逃课，这样的小毛病，好像都没有在我身上出现过。
说实话，能成为全城镇家长打自家孩子屁股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确实让我获得了不小的虚荣心。
虽然幼小的我，并不觉得这有多快乐。
我只是按照那两条早已规划好的轨道，日夜不停地、不敢松懈地，吭哧吭哧地前行着。
挺没意思的，直到高考结束前，我都这么想。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年，17岁。
这张薄薄的纸片带我离开了小城镇，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旷野，用来实施我的“反叛”。
可是这事儿，也没有我想得这么有意思。
旷掉不喜欢的高数课，和室友溜出学校瞎逛，整夜不回宿舍，还偷偷尝了酒的味道。可等我意识到，酒精真的如妈爸所说确实没什么好喝的时候，我很失望。
我的反叛，形同一个躲在小区楼下玩了两分钟泥巴的小孩，家长还没发现，我就已经回家洗完手做作业了。
是的，没过多久，我又规规矩矩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里，连同我未萌芽的青春一起。
直到，陈子哲的出现。
他开着那个年代少见的敞篷车，拉满一车鲜花，停在女生宿舍楼下，喊着我的名字：
“向影萱，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很土，也很蠢。
但好像从那一天开始，我和陈子哲这个人，被名为命运的绳索牢牢捆在了一起。
这件事后，他本就不光彩的“风流公子哥”事迹，成为全校师生茶余饭后的笑谈。而我，也拜他所赐，出了名，一度被辅导员喊去谈话。
那个时候的风气没有现在这么开放，但我们也都已经成年了，学校方面也就是希望我们能安分一点。
后来，陈子哲开始更光明正大地追求我。
说实话，他长得没有多出众，但一米九的身高摆着，衣着打扮也比普通大学生时髦了一些。他一副天生没有烦心事的样子，站在阳光下，看着倒也顺眼。
而且这个人实在死皮赖脸，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在我身边乱晃，惹得很多人侧目。
“向影萱，今天城里电影院放《泰坦尼克号》，我刚好有两张票......”
“影萱同学，我妈昨天说有家甜点很好吃，我今天去给你买了一份，你尝尝好不好吃。”
“听说你很喜欢夏洛蒂·勃朗特，我逛书店刚好看到一本英文原版的《维莱特》，我也看不懂，送给你。”
“很抱歉那么晚把你叫出来。萱萱，19岁生日快乐......”
我以为陈子哲的新鲜劲很快便会过去，没想到，他在我身边当跟屁虫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三年。
我说要学习的时候，他就默默等着。只要有时间，他就带我兜风，看电影、听音乐会。或者在咖啡厅耗上一个下午，聊一本最近看过的书。
我意识到，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耐心，都放在了我身上。
他带我进入了他的生活，一种无忧无虑的，没有轨道的，全新的生活。
而我们，好像也真的很合拍。
所以，我在毕业前，已经数不清他是第几次告白的时候，答应了他。
他开心坏了，抱着我不愿撒手。
年少时的感情，热烈得过头。
毕业后我们就住在了一起，我很快怀了孕，也因此不得不放弃学校分配的工作。
我的父母闻讯后连夜赶来，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愤怒、羞耻、崩溃、眼泪、咆哮，翻天覆地......
那是一场从未出现过的轩然大波，可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当时处于漩涡之中的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因为我用我的爱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反叛，而且深信，我遇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
生米已成熟饭，父母和陈家再如何反对，我和陈子哲最终还是结婚了。
婚后，陈子哲正式成家立业，我们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也逐渐开始接手家族里的生意。
不到一年，我们的女儿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们给她取名为“绰”，“风姿绰约”的“绰”，“绰绰有余”的“绰”。
陈子哲抱着她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说：“她好小。”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那几年，这个小家伙把我折腾得不轻。
她爱笑也爱闹，还总是日夜颠倒，只要是保姆抱着就哭，必须我起来哄才能安静下来。
有时候我困得实在不行，就躺在床上，把她放到我的肚子上，一边拍着她的屁股，一边闭目养神。
有很多次，我在梦中被她的哭声惊醒，醒来后却看见她还乖乖地趴在我身上，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上，睫毛忽闪忽闪的，嘴里吃着奶嘴，像个小天使一样。
“真想看看你长大之后什么样子啊。”
一旦开始这个幻想，时间就像刹车坏掉一样不受控制地飞驰起来。
然后在某个时刻，轰然坠毁。
婚后的第九年，陈子哲还是没有成为那个例外，他把曾经用在我身上的所有浪漫，给了另一个18岁的女孩。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我只是清楚地看到，我曾经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连同我那年少时的叛逆一起，铸成了一座巨大的墓碑。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但我还有小绰，她遗传了我身上的细腻和敏感，遗传了她爸爸的体魄和浪漫，我给了她我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偏爱。
我想，至少她这一生比我快乐。
也是在那时候，我发现我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是我自愿的产物，却成为陈家炽热的期盼。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啃噬着我仅存的尊严。我从未如此憎恶我自己，憎恶选择了陈子哲的向影萱。
她不该是这样的。
腹中的孩子两个月的时候，我偷偷去了医院。
打掉第二个孩子被发现的场面，和父母发现我怀上第一个孩子的场面，不能说是如出一辙，只能说是情景再现。
只不过，上一次陈子哲跪在了我父母脚边，这一次，跪在了我的脚边。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只是当视线落在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时，五脏六腑涌上撕心裂肺的感觉。
小绰......我的小绰......
老爷子说得对，我已经杀了一个孩子，不能再杀一个。
我从没有寄希望于能修复我的婚姻，只是努力恢复平静，至少在家里，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可我还是发现了一些我无法忽视的东西。
小绰变了，她变得小心翼翼，她变得过于努力，她变得隐忍、克制、懂事，事事都要最优秀。
她变得，有点像小时候的我自己。
我止不住地心痛，又怕心痛换来的是发生在她身上心痛的轮回。
我开始频繁地看她的脸。
她笑的时候，我在想，这笑是真的吗？
她考第一的时候，我在想，她高兴吗？
她跟我说“妈妈我没事”的时候，我在想，她真的没事吗？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我自己也不会回答同样的问题。
渐渐地，我开始用消费、酒精和药物来麻痹自己，我知道这是最愚蠢的做法，但是我早就没有了选择。
就这样，又一个十年过去，陈子哲突然死了。
为什么一个犯错的人可以那么轻松地走掉，被他毁掉一切的人，却都要留下来受苦呢？
我牵着小绰的手走进停尸间，她的手很凉。我的眼泪凝固在了心里，也活生生赌死了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
我转过头才发现，她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小时候没有保护好你，长大了也没有让你幸福。
对不起，小绰，真的对不起。
我还没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却对我说：
“妈妈，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但是你不要害怕。”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告诉她：
“有你，妈妈什么都不怕。”
那时，我已经确诊了重度抑郁和焦虑。
医生说我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严重，但我还是拒绝了住院治疗。
医生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妈妈。”
不久后的某天，一个透不过气的晚上，我拿起架子上的红酒，想靠着它们再活过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躺在浴缸里，想把脑袋里嘈杂的声音全都赶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看到浴缸里的水变成了红色，我把酒瓶捞了起来，才意识到已是深夜了。
万籁俱寂中，我静静地看着那片红色，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爆裂开来，我难受极了，于是我把它们全都释放了出来。
我把整个世界连同前半生的所有眼泪一起，染成了鲜红色。
我从未如此放松过。
一道刺眼的光芒在我眼前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快要把我吞没。
清醒的刹那，我明白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最后的最后，我听见自己说：
“小绰，不要害怕......”
读者“UEn”、读者“70456354”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