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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黄 “我曾经真 ...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一条狗。
贫瘠的西南山地,穷山恶水深处,刚刚通上电。某天,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从隔壁村子里“抢”到了屋里,第二天娘家来人要了几十块钱“彩礼”,这便算“完了婚”。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一间破旧的瓦房,一张发霉的木床,一条破棉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歪了腿的桌子,加上几个塑料板凳,这就是最开始的,我的家。
我小时候很好动,晚上经常掉下床去。早上我爸醒来,看到我蜷在地上,总要踹一脚,骂上一句:“不安分的东西,迟早冻死你!”
再大一点儿的时候,我便被交给了门口的大黄。
几十块烂砖头堆在一起,两片木头铺在上面,这就是大黄的家。
夏天的时候,我妈会找几个芭蕉叶铺在里面,算是我和大黄的凉席。到了冬天,我妈用干草围在一旁,再扔进来一条烂褥子。
大山里的冬天真冷啊,半夜冷得牙齿打颤的时候,我就会抱住大黄。大黄很暖和,抱住它的感觉,像是住在屋里时我妈抱我的感觉。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我或许也是一条狗,大黄才是我的妈妈。
五六岁的时候,我弟出生了。我爸很高兴,第一次给我买了新衣服,是一件红色的汗衫。我炫耀似的在村里跑来跑去,遇到打量我的村民,便站着傻乎乎地笑。
爸见我痴痴的样子,怀疑我智力有问题:“说话都不利索的赔钱货,以后没有男人要!”
我妈只敢小声嘟囔:“别人家的孩子都送去上学,你咋个不送她去!”
因为没有钱,他们是这样说的。虽然弟弟直到两三岁还吃着奶粉,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但是却没有钱送我去上学。
直到快八岁的那年,山里小学的女校长赵梅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家里。
原因有两个,一是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却一直没去报到。另一个是,她听说有人把孩子养在狗窝里。
校长赶了二十里的山路,到的时候爸去打牌了,只有我妈在家带我弟。
我记不清她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戴着两个玻璃片子,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
她在我家徒四壁的家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小脸,我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些音节。
她回过头问我妈:“这么大的孩子还不会说话?”
是带着哭腔的。
后来,赵梅又来了几次,她说愿意负责我的学费,还在学校里找了个床位给我睡觉,劝我爸妈早点送我去学校读书。
我爸被找得不耐烦,最后抽着烟挥了挥手,说:
“大了得送回来,我这妮儿白净,能找个好人家。”
在小学里,我拥有了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它在后门的一个杂货间里,一躺下去就吱呀吱呀的。但我很喜欢那里,因为我终于不必蜷缩着睡去了。
那几年,我的世界开始有了一点颜色。
有人交流了之后,我说话的发音日渐清晰。开始识字后,求知欲也越来越旺盛。
因为住在小学里,赵梅的办公室成了我独有的图书馆。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世界真实的模样。
山外不仅有山,还有海,在山的另一边,有开阔的马路。繁华的大城市里,道路的中央,有形形色色的人。
但那些,对我来说都太遥不可及。
因为我在我的父母口中,只是一个赔钱的、倒霉的、蠢笨的、生下来就是晦气的一个孩子。
甚至于,他们像给小猫小狗取名那样,用我出生那天的日子喊我,阿七。
说来挺好笑的,我现在的名字,是校长帮我注册学籍发现我根本没有户口时,临时给我取的。
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仔仔细细写了好几个名字放在我面前,最后我选了这一个。
“丁香一脉花吹雨,沧海如诗月筱寒”,我想这算是一个好名字吧。
比起我,弟弟在出生前早早就定好了名字,我那个大字不识的爹整整想了三天,最后选了一个“盛”字,兴旺、显赫,像个被寄予厚望的人。
那时候我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大概真的只是一条狗。
小学读到一半,我便开始有些抗拒回家里,但寒暑假难免还是要回去。
可能是碍于情面,爸妈没有再让我睡狗窝,而是在屋子里铺了木板让我睡。
当然,无尽的谩骂和农活还是没有停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偷偷跑到外面看星星,我幻想着它们能带我到山的那一边,再也不回来。
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小学快要上完的时候,我爸开始盘算把我“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才划算,就连村里那个四十岁的傻子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因为某天他打完牌回家,路过傻子家的时候,发现那家买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此时,他已经染上赌瘾,赌债算也算不清,整日醉醺醺的,回到家就挨个打骂。
当然,除了弟弟。
那时候恰逢酷暑,我在离家不远的河边洗衣服,听到屋里传来巨大的声响。
随后,里头又传来了争吵声。
我捧着脸盆往回走,听到我妈坐在地上哭喊。爸几天没回家,应该又是输光了。
“你要卖就只卖阿七,阿盛绝对不能卖,这可是唯一的儿啊......”
爸没有理会,拿着麻绳死命地抽下去:
“老子娶了你就全他妈倒霉事,害老子天天输天天输都不敢去城里露头了,你他妈也是个赔钱货,老子把你也卖了......”
听到“卖”这个字的时候,我脚步一顿愣在了门口,脸盆连着洗好的衣服摔在了泥地上。
因为这声响动,爸转过头看向了我,我想也没想,掉头往外跑。我知道这个时候被他抓住,真的可能被卖掉,或者被打死。我只能躲得远远的,虽然我根本无处可躲。
好消息是,晚上再回家的时候,我爸已经死了。
村医说,喝酒过量,脑中风。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已经打包好了家里仅有的几件衣服,带着我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村里唯一的大巴站。
天亮之后,我们换了好几辆车,辗转来到了城镇上一个远方亲戚家开的小吃店,包吃包住,没有工钱。
我妈说,我们得藏起来,不然连命都没有了。
事实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刚安顿了没一个月,追债的就找上了门,我爸生前欠下的赌债加高利贷,对我们来说,是个听都没听过的天文数字。
远方亲戚不敢再收留我们,我们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只能不停换地方生活。
就这样,躲躲藏藏过了好几年。
书上说,植物想要长大,要通过阳光产生光合作用,但人好像不用。
即便一直生活在城市边缘的阴暗角落,我的五官和身体还是照样逐渐舒展了开来。
我长大了,我开始意识到,很多人尤其是男人对我身体的觊觎。中年顾客油腻的目光,黑暗巷子里的尾随者,上来搭讪的男人,还有不少,一上来就开了价码的。
砧板上的肉,不过如此。
那几年,我对生活的全部记忆,只剩下恶心和恐惧。
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是我从收破烂的那里淘了一部二手智能机,我会用它拍一拍天空。偶尔,蹭打工餐厅的无线网,也会看一会儿漫画,当时论坛最红的一部叫《何弥生》。
又过了一段时间,追债的再次找到了我们,他们抓住了我弟弟,逼迫我妈把我交出来抵债。
带头的原话是觉得我还有点姿色,“卖进窑.子接.客,十年八年应该能回点本。”
我妈犹豫了。
我跟我妈的所有连接,就是在她那片刻的犹豫中彻底断掉的。
小时候让我住狗窝我不怪她,不让我上学我不怪她,甚至和我爸一起盘算如何把我嫁走换钱我都不怪她,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她能选择的。
但这一刻,我恨她。
我知道,横竖都是绝路。心已经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抄起一旁的餐刀抵住了脖子。刀很锋利,我也不太会拿捏轻重,皮肤在瞬间被刺破,鲜血一下子流到了胸口。
我早就分不清脸上是眼泪、鼻涕还是汗水,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叫嚣:
“把我弟放下!不然我杀了我自己,再杀了我妈!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不信就试试看!”
后来回想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句威胁有多可笑,我要怎么做才能先杀了自己,再杀了我妈呢?
我的血越流越多,我感觉有些已经喷了上来,糊在下巴和头发上。我妈吓得疯狂哭号,附近几个被惊动的住客微微露头。
追债的人应该是不想闹出人命,只能把我弟放下。
我把刀扔到地上,转过身去,我听到我说:
“钱,我会还的。”
那天过后,我对我妈陷入了沉默,甚至不再用正眼看她了。
两个绝望之人的对望,只会萌生出更大的绝望。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苟活尚可,赚钱是异想天开。
如今唯一值钱的,真的只有我的皮囊了。
这便是那套擦边照片的由来。
介绍我去的人,是一个在餐厅搭讪的大叔,说拍完给一千块。我大概知道他想揩油,但还是心存侥幸地去了。
照片只拍了一半,男人的要求便越来越露.骨。
我告诉自己,我需要钱。但心理上的厌恶和抵触让我产生了生理性的疼痛,那种深深的恶心,不仅是对他,也对我自己。
我找了个借口躲进试衣间,反锁了门,外面的男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如狂风骤雨般砸门。
我心想,这次真的完了。
黑暗里,我抱着绞痛的肚子蹲在墙角。过了一会儿,门被用钥匙打开,我想着要不直接一头撞在墙上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算高,中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有点不合身的西装。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陆然。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娱乐公司里打杂的实习生。那天来这家影楼,是为了拿冲洗好的照片,没想到撞到了这样的一幕。
陆然那天听到动静,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她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直接怼着老板,说没做亏心事就把门打开。
看到只有我一个女孩躲在里面,她没有进来,而是调转摄像头,对准了砸门的大叔:
“放人,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就这样,陆然把我拉了出去,一路把我送回了打工的餐馆。
临别时,她说:
“妹妹啊,想赚钱可不能走这个路子,你条件还不错的,要是真想当模特,我可以帮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只觉得是一个又想利用我的人。我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了破旧的餐馆。
也是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诉说着她人生里的风暴。
她说,凡是我所爱的,一个个离我而去,于是我也走入狂风之中,任由灵魂被搅得稀碎。
我突然理解了人们所说的,世界的荒诞和命运的可笑。
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没有找到绿洲,却找到了另一个即将渴死的人。
我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于是我只能说,你还可以打来,我可以听你说话。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后来,陆然又来餐馆找我。我对她本能的抵触,就像这个世界对我一样。
擦桌子的时候,我从她和同事的对话中得知,有个大人物在选演员,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当晚,我又因为肚子痛和另一个服务员换了班,提前了两个小时回住处。
路上,我看到我妈带着我弟弟在翻垃圾箱。他们在捡废品,两毛钱一个的塑料瓶。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他们两个的身影逆着光,应该是看不到我的,但我还是下意识躲在了拐角的墙后。
我的肚子越来越痛,我却连一点泪都流不下来了,我打通了唯一一个能打的电话。
她说,别怕。所以我活过了那一天。
就算是虫子,也会有不甘心。
不甘心恶鬼一样死死拖住我不放的过往,不甘心逃出万重山后是另一个地狱,不甘心纠缠不休的命运每分每秒地啃噬我的灵魂。
所以,第三次见到陆然的时候,我跟她说,我需要一个机会。
或许是陆然真的求了很久,或许是选角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或许是命运的天平终于为我倾斜了一次。
孙老真的抽出了十分钟见我,一个籍籍无名的打工妹。
面试那天,只有我和孙老两个人。酒店的会客厅里,他坐在我对面,是个看上去有点严肃的小老头。
坐定之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我心里发慌,连最起码的寒暄也不懂。
但他似乎也没有介意,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问:
“你想拍电影吗?”
我没有喝那杯热茶,只说:
“我不知道,我只想赚钱。”
孙老笑出了声,脸上柔和了一些,说还没见过这么坦诚的小孩,然后随手拿给我几张DVD,说这都是他曾经拍过的电影,可以先看看。
我还是没有动作,只是低着头说:
“我住的地方,播不了。”
孙老一愣,把光盘放在了茶几上,我听到他说:
“那你就在这看,你身后就是播放器,这个房间留给你,你可以看完再做决定。”
八部长片,我看了一整个晚上。
那间会客厅很大,沙发很软,灯光是可以调的。我把灯关了,只留屏幕的光。电影里的人说话很慢,画面很静。我一开始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快进。
第三部放到一半的时候,我好像看懂了一些。
不是被剧情打动的。是因为我发现,原来有人可以把“一个人被困住”的感觉拍出来。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懂。
不是懂我,是懂“被困住”这件事本身。
时间已经走到了凌晨,我拍了屏幕上的画面,发给了网络另一头那个“快要渴死的人”。
她果然还没睡,回得很快:
“《翩鸿》,好像是孙老二十年前的作品,你也喜欢老电影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有人拍了一部关于“被困住”的电影。二十年后,我在一个酒店的会客厅里看到了它。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问我,你也喜欢老电影吗?
第二天,我告诉孙老,我想拍他的电影。
一个星期后,他拿过厚厚一摞纸:
“山里训练三个月,能扛下来这个剧本就是你的。”
这便是阿七的所有故事了。
后面的事情,都属于那个名叫秦筱寒的人。
光鲜亮丽、众星捧月、高岭之花,一夜成名。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我心里最清楚,统统都是假的,是一撕就烂的假布景。
我走着这钢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偏偏又止不住地萌生出越来越多的、让我害怕的渴望。
或许,人真的是会越来越贪心的吧,我甚至开始奢望,即便我脱下了这皇帝的新衣,还会有人愿意站在我身旁。
可真正的我被暴露的那一刻,我得到的,只有和小时候一样的,铺天盖地,深不见底的厌弃。
你也觉得挺可笑的吧,爸爸。
你都死了那么多年,我还活在你的狗窝里。
狗窝里早已没有了大黄,只有冰凉的砖块,我还是要把手脚都蜷缩在一起才能睡去,真想就这样,永远地睡去。
但不知为什么,在名为昏沉的宇宙里,还闪烁着一个忽明忽暗的亮点。
好像是一个温暖的东西,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努力舒展已经麻木的身体,想跳起来把那亮点握在手里,却怎么也够不到。
心脏传来一阵刺痛,眼泪比哭声率先到达,呼吸急促起来,我张开双手拼命地追赶。
那亮点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开始变得刺眼起来。下一秒,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很温柔的脸,却又好像是回到了梦里。
我抓住了那温暖的东西,真好啊,我又能活过一天。
这一章是阿七第一视角的回溯,洋洋洒洒五千多字,写完好像还是有一些感触留在了心里久久不散,希望你们能喜欢。
后面会甜起来的,我保证。
以上。
小读者,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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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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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