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价》Mr泡面

56、来不及等 苏小小四条

　　苏小小被推进急救室不到一分钟，闻可可的祖父闻宁就说了一句：“来不及等苏家的人了。”
　　旧都医学院老院区的急救室比林默想象中还要旧。墙砖是几十年前常见的浅绿色，灯光白得发冷，门边一台监护仪的外壳已经发黄。只有中央那张医疗床和床四周缓慢亮起的银色阵线显得与这里的年纪不相称。苏小小躺在床上，湿透的外套已经剪开，胸口和右肩大片衣料被血浸成深色。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却很急，每一次吸气，监护屏上几条灵流曲线都会跟着乱一下。
　　林默站在门边，身上的雨水还在往地上滴。胸口挨的那一掌到现在仍然疼，右手握剑太久，指节僵得几乎松不开。他一路从警局跑到这里时没有觉得自己伤得多重，真正停下来以后，身体里那些被强行压住的疼才一处处冒出来。可他没有低头看自己。
　　闻宁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里面一件灰色睡衣。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身形不高，肩膀甚至有些瘦。若不是刚才那股灵力只凭苏醒便压过几条街，林默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天下六极之一、被称为“医极”的闻宁联系起来。
　　他两根手指一直搭在苏小小腕上。最开始脸色还算平静。几秒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闻可可站在床的另一边，手里已经准备好药和银针。她从小跟着祖父学医，看得出老人那一点变化意味着什么，声音一下低了：“怎么样？”
　　老人没有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按到苏小小胸口上方。极淡的灵力透进去，床边的监护曲线忽然同时往上跳。苏小小身体轻轻抽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点血。
　　“别加灵。”老人说。
　　闻可可立刻停手。
　　急救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提示音。林默站在几米外，却突然感觉到苏小小体内有一股力量正在往完全不该去的方向冲。那种感觉很模糊，不像看赵寒出剑时那么清楚。人的身体里本来就有无数细小灵流，受伤以后更加混乱，可其中几处断裂像河道突然塌掉，原本应该向前的力量撞到断口，只能往两边乱窜。
　　老人抬起手。
　　“胸腹四条主灵脉，三条已经完全断了。”
　　闻可可的脸白了一点。
　　老人继续道：“第四条也只剩一小段还连着。刚才那一下不是单纯把她打伤，是力量直接进了脉里，沿着几个主节点一起震开。”
　　他说得很平静。林默却觉得急救室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更冷。
　　他以前受过剑伤。南街那一剑穿肩，真正疼的是皮肉和经脉被刺开；青年大会也见过人被打断灵流，休养一两个月照样能恢复。可主灵脉不是一回事。修士的灵力从丹田出来，要靠这些最重要的路径送到全身。普通支脉断了可以慢慢长，主脉一旦断得太多，灵力连“往哪里走”都会失去方向。
　　闻可可问：“能接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能。”
　　林默胸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刚松一点，老人下一句话已经落下来。
　　“我一个人不行。”
　　闻可可愣住。
　　老人伸手调出床边一幅灵脉图。几条原本应该完整的亮线在胸腹之间断成数截，最严重的一处甚至已经开始向周围发暗。
　　“接一条不难。难的是她现在还有自己的灵力在跑。”老人说，“我把断口重新接起来的时候，不能同时压住另外三条。只要有一股灵力从刚接好的地方冲过去，脉会当场重新撕开。”
　　闻可可马上道：“我来护。”
　　“你不够。”
　　“我金丹。”
　　“我知道你金丹。”老人连头都没抬，“你能压住一处。两处呢？三处呢？她体内现在不是一条线，是一团乱流。你只要慢半步，后面就不用接了。”
　　闻可可没有再说话。她很少在林默面前露出这种神情。平时她对自己的医术从来有把握，哪怕刚才一路逃亡，鼻子流血、肩膀撞伤，她还能一边跑一边替白狐儿稳神识。现在她站在床边，却第一次像一个只能听家里长辈决定的小辈。
　　老人已经拿起终端。
　　“把老院所有元婴以上的人叫回来。”
　　值夜医生在门外立刻去联系。几分钟后，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老院真正有能力做这种护脉的人本来就少。一个在城南做手术，一个昨天下午去了外地，还有一个闭关时把通讯全部断了。闻家在旧都当然能调来高手，可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老人看了一眼监护曲线。
　　“她等不了一个小时。”
　　林默终于开口：“能等多久？”
　　老人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二十分钟以后，这几处断口会开始自行收缩。再拖下去，我能保她命，未必保得住这些脉。”
　　林默问：“保不住会怎么样？”
　　“修为大概废掉一半。”
　　闻可可皱眉：“只是大概？”
　　“也可能全部。”
　　老人说完已经开始准备另一套针。那显然是备用方案。先封死几条最危险的主脉，切断灵力继续冲击，至少让人活下来。至于以后还能不能修、能修到哪一步，只能再说。
　　林默看着床上的苏小小。
　　她平时很难这样安静。哪怕在天机大学发烧，躺在床上还会嫌药苦；青年大会受了伤，第二天就想跑去看别人比赛；旧都天宪阁里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她还能蹲在古墙边和白狐儿争哪块石头更像阵眼。现在她眼睛闭着，右手落在身侧，手指上还有昨夜布阵留下的一点黑灰。
　　林默忽然觉得那几根针不能落下去。
　　不是因为废掉修为对苏小小有多残酷。哪怕她以后再也不能布阵，他也只想让她先活下来。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老人明明说“能接”，却只是因为少一个人，他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放弃。
　　他低头重新去感觉床上的灵力。
　　岳魁教他观势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这东西只能看敌人。伤口里有力量。阵里有力量。一个人走路、呼吸、运功，力量都会提前改变。刚才逃命时，他只是本能地看那个男人下一步要做什么。现在苏小小躺在这里，他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一个完全不会攻击自己的人身上。
　　最开始还是乱。
　　丹田附近一股灵力正在往上走。到了胸下第一处断口，前路突然没了。那股力量没有停，先向左散，又被另一条受伤支脉顶回来，最后竟绕向肩后。另一边还有一道更细的灵流正从手臂回返，撞到第二处断口以后分成两股。
　　林默看得额头慢慢出了汗。
　　老人正准备落第一针时，他忽然说：“左边那股要回来了。”
　　针停在半空。
　　闻可可抬头。
　　老人没有马上问。他两根手指在苏小小肋下轻轻一按。床边一条灵流曲线先降了一点，随后果然从另一侧突然抬高。
　　林默下意识往左看。
　　老人转过头。
　　“你看见什么了？”
　　“不是看见。”林默说，“她这边有一股灵力绕过去了。”
　　“哪边？”
　　林默走近两步，指向苏小小左侧肩下。
　　老人看了几秒，又把手换了一个位置。
　　“现在呢？”
　　林默闭上眼。
　　那股刚刚向肩后绕的灵流突然变了。像有人在一条支路前放下一块石头，力量被逼得重新往胸口方向返。
　　“往回了。”
　　老人又换一次。
　　“现在？”
　　“下面。”
　　“哪条？”
　　林默手指落在床边灵脉图上。不是最亮的主线，而是一条很细的支脉。
　　闻可可盯着他。
　　老人终于把针放下。
　　“岳魁教你的？”
　　林默睁开眼：“嗯。”
　　“大荒？”
　　“他说叫大荒四式。”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很难判断的神情。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人，又像只是重新估算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能做什么。
　　“你学到第几式？”
　　“三式。”
　　“观势？”
　　“会一点。”
　　“截流呢？”
　　“也会。”
　　老人突然抬手，一股极细的灵力落进林默右臂。不是攻击，也没有伤害，只是沿着一条经脉往前送。
　　“截给我看。”
　　林默甚至没想。那股陌生力量刚准备往肘部过，他体内自己的灵力已经从旁边切进去。不是硬撞，而是正好卡在它准备汇过去的那一段。老人送来的灵力顿了一瞬。
　　“再来。”
　　第二次更快。
　　第三次老人故意换了方向。林默第一下判断错了一点，手腕立刻麻了一下。老人没有责备，只停手问：“知道错在哪？”
　　“我看你手了。”
　　老人点头。
　　“再来。”
　　第四次，林默没有再看老人。他只看那股力量本身。灵力还没有真正变向，他已经提前截住。
　　急救室安静了两秒。
　　闻可可先明白过来：“爷爷，你想让他护脉？”
　　“本来我要的是修为够高的人。”老人说，“高境界的人可以靠力量把几处一起压住。现在没有。”
　　他又看林默。
　　“但他这套东西，不用把整条河堵死。”
　　林默也明白了。
　　看它往哪里走。
　　在真正冲到断口以前截住。
　　必要时，把它带到别的路上。
　　这和打赵寒的时候没有本质区别。只是那时候剑走错一步，伤的是自己；现在错一步，床上的人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老人问：“敢不敢？”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
　　这三个字反而比“能不能”更重。
　　如果只是他自己，林默大概已经点头。南街面对赵寒的时候，他连筑基都刚突破，也敢挡在前面。可这是苏小小。刚才那个男人一掌落下时，他眼睁睁看她飞出去，已经有过一次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现在老人让他把自己的灵力伸进她几乎全部断开的主脉旁边。
　　他第一次真正害怕自己学得不够。
　　“我如果错了呢？”
　　老人说：“那我救她的机会会更小。”
　　没有安慰。
　　也没有“你一定行”。
　　林默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老秦以前最烦他问为什么。一个动作别人练十遍，他要问十个问题，再练一百遍。岳魁却从来不怕他问。师父说，知道力量从哪来、往哪去，很多时候就够了。
　　林默看向苏小小。
　　“怎么做？”
　　老人把最后一排银针推到床边。
　　“先把剑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