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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到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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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小姐身边的那一年七岁,小姐四岁,每天一睁眼便叽叽咕咕地缠着人谈天论地。
府里老太太一时说她嘴巧是鹦鹉投的胎,一时又拍着大腿骂乌鸦嘴害得她老人家打牌输钱。
那时候,兰家才刚刚迈进官绅的门槛,兰老爷在太平县谋了个主簿的职位,拖家带口窝在县衙后头的一进小宅里。
兰家家底薄,并不讲究规矩体统。老太太一辈子喜怒随心,一开嗓整个县衙都能跟着听笑话,兰老爷扭扭捏捏地去劝,被老太太捶了满头包落荒而逃。
兰老爷私下里跟兰夫人说:“我看算了,老太太这把年纪,怕是改不过来了。”
谁也没想到,小姐八岁那年,老太太这个大嗓门毛病竟生生改掉了。那一日她从外头听戏回来,对着儿媳温声细语,又抱着孙女喂糕点,就连我都得了一块香喷喷的黄金糕。
兰老爷是个孝子,见状差点要奔出去请大夫,老太太指着他叹气:“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往后怎么享得了我家丫头的福。”
兰老爷不明所以,夫人也上前请教,老太太才掸一掸衣袖,高深莫测地开口:“都是命,往后你们便知道了。”
老太太着小姐跟抱着金元宝似的不肯撒手,自那以后开口必称规矩,把老爷夫人噎得够呛。
后来还是小姐说漏了嘴。家里才晓得老太太带小姐出去看戏,路上遇见一个会看相的方士,见到小姐纳头便拜。问他只说此女日后贵不可言,再问如何也不肯开口。
小姐嘀嘀咕咕地说:“祖母说以后有诰命,诰命好吃吗?我喜欢吃黄金糕,珍珠也喜欢吃黄金糕,爹爹给我买黄金糕好不好?”
兰老爷稀里糊涂地提了包黄金糕回来,老太太已经翻出压箱底的银元宝,盘算着给小姐请个女先生:“唉,你这闺女,八岁了还一门心思就知道吃糕,你们夫妻两个也不知道替她打算。”
兰老爷斟酌再三:“娘,这方士的话不可信。”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个屁。”
兰老爷噤声。一家人盘算到最后,请女先生的花费实在是承担不起,最后将小姐送去县令夫人开的女学。
老太太割肉似的往外掏银子:“说起来,她们该给咱们钱才对,与我家丫头同窗,多大的福气。”
兰夫人捂住小姐的耳朵,低声道:“娘,您可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她还小,前程未定,往后是个什么模样也说不准。”
小姐就这样进了女学,也交到两三好友,只是她一开口总要得罪人。前一句夸王家小姐皮肤白,扭头的功夫便刮起雨来,将王家小姐敷面用的鹅蛋粉洗得干干净净。又赞陈家姑娘那根宝石簪子漂亮,天上猛地俯冲下来一只杂毛鸟儿,叼起簪子便跑。
女学的掌事姑姑看了小姐几回,直叹气:“姑娘往后还是少开口说话吧。”
小姐很是失落一阵子,老太太浑不觉得,摆摆手:“那些人福气薄,禁不住。丫头往后可不能随便夸人家了,你可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下凡啊,可得少开金口。”
小姐问她:“昨儿祖母不是说,我是桃花仙子变得吗?”
老太太面不改色地忽悠:“王母娘娘从前就是管桃花的。”
兰夫人拿老太太没办法,私底下一再叮嘱女儿,不可听了老太太的话就目中无人。
小姐笑着答应:“娘,我都明白的。”
小姐是我平生见过脾气最好的人,她几乎从不生气,天生便是一副爱笑的模样。
老爷的官途说不上青云直上,但也算平坦无忧,在小姐十四岁那年,熬到了县令的位置上。家里渐渐有了起色,攒下一些金银,夫人便开始替小姐相看亲事。
我偷偷告诉小姐:“夫人把陈公子的名字写在头一个呢。”
小姐摆弄着一支桃花簪,面颊被映得粉光莹莹:“真的?”
我捂着唇笑,掏出来一包用油纸包住的胭脂鹅脯:“不枉有些人一早就来府里讨好岳家。”
“老太太那边是金丝党梅,夫人那里是金乳酥,还送了两篓蟹,十坛酒,四盆菊花。”我掰着指头数,冲小姐眨眨眼。
小姐装作没听懂我说的话,拆了油纸包,夹起一筷子鹅脯先塞到我嘴里。
“味儿倒是不错。”
老太太含着金丝党梅,倒没忘记正事,问兰老爷,“陈家那小子书念得怎么样?”
兰老爷抚着胡须笑道:“修文十二岁就已经中了童生,我看过他的文章,今年下场,一个秀才的功名跑不掉。”
老太太琢磨了半宿,第二天拍了巴掌道:“那就等他中了秀才再谈婚事。”
兰老爷不乐意了:“我与陈兄交好,岂能如此势利?”
老太太骂道:“你这傻蛋,你闺女的终身大事,是给你讲兄弟情义的时候吗?”
兰老爷这回硬是撑着没松口,把老太太气得够呛,搂着小姐念叨:“你爹这个死脑筋,没学到老娘半点聪明,万一那小子考不中功名,不白白耽误了你。”
小姐清了清嗓子:“陈家哥哥的学问还是很不错的。”
老太太一眯眼,上下打量她一回:“你也瞧中他了?”
小姐端了碗清茶给老太太漱口,面颊微红:“祖母,你甜的吃多了,小心又牙疼。”
老太太呷了口苦茶,盘算一回,这太平县内似乎还真找不到比陈修文更好的人选。老太太深恨太平县不够“人杰地灵”,不能出个十五岁的探花郎,好给她老人家做孙女婿。
老太太叹了几回气,将自己劝通了,勉强点了头,又叮嘱道:“你们不要急着开口,拖一拖,等那边先提。”
兰夫人笑着说:“陈夫人年前就跟我递过话了,也是想着等修文中了秀才再来提亲,这样更体面些。”
老太太这才满意:“很好。”
然而,没到院试揭榜的那一日,圣旨先到了太平县。
原来,兰夫人带小姐去州府赴宴时,被个京城来的贵人看中,喜她性格温柔,回京禀了贵妃,将小姐赐给楚王做侧妃。
这一封旨意砸晕了全家人,小姐脸色惨白,慢了一拍才磕头谢恩。我去扶她起身,摸到她打颤的胳膊,一时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茫然地四处张望,天使神情威严,让人不敢直视,夫人强撑喜色,命人端出银裸子送赏。京城来的宫女嬷嬷很快将小姐所住的院子围住,挑剔的目光刮来刮去,我开始跟着小姐学习宫规礼仪。
小姐一日只能见老爷夫人一次,其余的时间都在领受嬷嬷的教导,夜里她握着我的手,声音极低地问:“怎么会……”
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京里来的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接管兰家的一切事宜。兰老爷已是一县父母官,仍要在这些人面前恭敬以待,兰夫人暗自垂泪,当着人前还要装作喜气盈盈的样子。
那时候,皇城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儿,便已经能压得人夜里喘息不得。
老太太偷偷问我,亲王侧妃算什么,是不是要给人做妾?怪道那些人趾高气昂,做妾总是要挨欺负的。
老太太眼见着要掉泪,我忙哄道:“老夫人,皇家与别家不同,亲王侧妃是正二品,州府的大官都比不过咱们小姐呢。”
老太太一愣:“真的?”
我绞尽脑汁,将这些天嬷嬷们说的话倒出来:“是啊,若是小姐将来诞下皇孙,一出生就有爵位封地。”
“还不知生不生得出。”老太太满脸愁容,压着声音问,“楚王他老人家贵庚?”
我险些噎住,清了清嗓子:“楚王殿下明年才及冠呢,听说生得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老太太捂着胸口,哎哟了两声,喜色盈腮:“好丫头,得亏你与我说这些,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的。”
老太太宽了心,精神抖擞地去寻夫人,拍着她的手道:“你也别伤心了,我早说过,咱们家丫头命格贵重,想来就应在此处。”
兰夫人勉强笑了笑:“她自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没离过我……”
老太太宽慰夫人一阵,又意味深长地往上指了指:“你啊,福气在后头呢。”
兰夫人一惊,左右看了看:“娘可别胡说。”
老太太摆摆手,颇有些遗憾:“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不知我等不等得到那一日。”
兰夫人生怕老太太说漏了嘴,反过来劝了她老人家半日,老太太嫌她扫兴,自顾自地走了。
兰夫人对着我苦笑,又道:“珍珠,你一向稳当,有你陪在若若身边,我最放心。我不求她能谋个怎样的好前程,只盼她能平安常乐,无论何时,你都要这样劝她。”
我就这样陪着小姐一路抵达京城,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吉日迈进王府。
进了王府我才知道,楚王已有一名正妃和一名侧妃,王妃与侧妃素来不睦。那日在州府看中小姐的正是楚王的姨母,崔贵妃想替儿子寻一位温柔听话的儿媳——出身不必太高。
我将打听来的事情慢慢说给小姐,小姐抱着枕头打哈欠,睡眼朦胧:“所以贵妃想要我听话不惹事,这个倒是不难。”
我点点头,想到楚王只在小姐进府的那日来了一次,又不免担忧。
小姐尴尬地笑了笑:“他应该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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