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赴旧年年》偷星星的小猪

1、第 1 章

　　九月初的A市热得人发昏。

　　沈望舒走进教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洇了一层汗。空调坏了一整个暑假还没修好，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搅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到得早，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补作业，还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走到靠窗第三排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课本摞在左上角，笔袋放在正前方，水杯搁在右上角。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像他这个人，什么都得妥帖才安心。

　　桌角压着一张月相图卡片，边角已经起毛了。他伸手把它摆正，指尖蹭过纸面。这张卡片他带了好几年了，从初中到现在，换过几次教室，他一直留着。月亮很安静，阴晴圆缺都按自己的节奏来，他喜欢这点。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像热水一样漫上来。有人在喊“作业借我抄一下”，有人在大声聊暑假去海边的事，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新出的偶像剧。沈望舒低头翻书，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他不怎么参与这些，也不太会。

　　前桌女生回头敲了敲他的桌子：“沈望舒，你暑假干嘛了？”

　　他抬起头，嘴角带了个礼貌的弧度：“在家看书。”

　　“你真是——”女生笑了，“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她转回去了。沈望舒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暑假里他确实看了很多书，因为他母亲说“别闲下来”。他整理了错题本，把卧室的书架从高到低排了三遍，把旧衣服叠了又叠。没有事做的时候他就会想很多事，那些事大多没有什么明确的形状，只是一团发闷的东西堵在胸口。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概算是一种累。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刘先进来，腋下夹着花名册。他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眼。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拎着一个半旧的黑书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眼神很淡，那种看着一屋子陌生人的淡，好像这些人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新同学，”老刘拍了拍手，“季寻遥，这学期转到咱们班的。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前排有几个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沈望舒没听清。季寻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大家好”之类的话。老刘环顾了一圈教室：“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空位，你坐那儿。”

　　季寻遥从过道走过去。他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沈望舒桌边的时候，衣摆轻轻蹭过他的手肘。布料的触感很薄，带着一点没晒透的洗衣粉味道，像夏天傍晚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沈望舒没有抬头。但他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季寻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椅子拖得哗啦响。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新同学太不客气了。沈望舒没回头，他翻了一页书，耳尖有一点热。很轻微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的热。

　　老刘开始点名，讲的还是那套话：高三了，最后一年，拼一把，别留遗憾。沈望舒把书翻到第三页，这回读进去了。但他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歪着头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沈望舒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课本。

　　那节课他走神了两次。这很少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水杯里的水喝完了，他准备去接。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没刻意慢下来，但他注意到季寻遥趴在桌上，面朝窗，像是在睡觉。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本卷了角的旧书。

　　沈望舒走过去接了水，回来的时候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透明糖纸包着的，淡黄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五毛钱两颗的水果硬糖。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是随便划拉的：“谢了，没嫌弃我。”

　　沈望舒盯着那颗糖看了好几秒。他抬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季寻遥还趴着，姿势都没变。他把糖拿起来翻了个面，糖纸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他把糖收进了笔袋夹层，拉链拉好。纸条也折好了，夹进了课本第十七页，具体哪一页他没细想，只是顺手夹进去了。

　　那天放学他路过校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时候，莫名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九月的夕阳把树冠照成暖金色，光斑落了一地。他站在那里看了看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继续往家走了。

　　晚上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颗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细小的、像树梢上冒了个新芽一样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太久没尝过了，以至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它大概叫“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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