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成疾[出租屋]》土豆诗帖

4、第 4 章 功利性告白

　　晏惊澜坐在公园长椅上，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地砖纹路出神，就这么从中午坐到了傍晚。

　　来来往往的小孩欢笑打闹，大妈扛着音响出来跳广场舞，把他隔到了一方静默中。

　　如果裴渊的谎能一直瞒住他，那他现在就应该坐在欢喜士多柜台后的角落认真做手工，然后苦恼地想下一顿吃点什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想好好过日子了，以为是靠自己的努力让自己过上了能够想象未来的日子，到头来还是被人告知自己仍是那个受施舍的可怜人。

　　为什么都要可怜他，怜悯他？出于欺负过他觉得愧疚的心理吗？

　　可欺负过他的人也有继续欺负他的啊。那样的情况，晏惊澜觉得比被人可怜好应付多了。

　　晏惊澜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无聊地划拉手机背着单词。

　　也许他在期待什么，视线频频移到屏幕最上方，好似等什么出现。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一个台阶。

　　嘴上自视清高不要人同情，心里却不想抛下这份有饭吃有自由的工作。

　　这种工作在外面又有几份？一场好事落在他头上，他抓不住，谁又知道下一场好事在什么时候来？

　　又怎么知道在下一场好事来之前，他会不会死？

　　可他那样的举动，已经伤害裴渊了吧。裴渊也是出于好心，却遇上他这样的白眼狼，讨不到半点好处就算了，还要承莫名其妙的脾气。

　　所以裴渊不会再发信息来了吧。

　　晏惊澜努力地想着该怎么保护住自己破烂的饭碗，哪怕这次依旧要依托在别人指缝间流出来的感情上。

　　他太需要钱了。他要活下去，就得向自命不凡、骄傲自满的自己低头。

　　晏惊澜垂眸看着微微发亮的手机，对话框里已经打好了“我喜欢你”四个字，手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未落下。

　　要故技重施吗？他问自己。

　　以前的他也试过用所谓“喜欢”去绑住别人，一共两次，一个女生一个男生。

　　不过这些喜欢都不是他先开的口。

　　高中的时候，一个春心萌动的女生向他表白。那时候那个女生每天都会给他带零食，为了这点能充当一顿饭的零食，他答应了。

　　后续就是那女生痛骂他是什么回避型，并和另一个男生好上。在被发现后，女生把他甩了。

　　晏惊澜那晚翻了很久聊天记录，很是委屈。

　　他对谁都是这样发信息的。他把大部分本就不多的精力留在了和这位女朋的交流上，又因为女朋友的喜怒无常而反复陷入自我消耗中。

　　这次被甩，虽然亏了饭钱，但他好歹不用在生病时期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后来一次就是在大一时。那时他傻呆呆地加了个社团，意料之外地在社团里遇到了个很好的、志趣相投的学长。

　　学长也视他为知己，在大二时同他表白了。

　　这个时候的晏惊澜学聪明了，知道不能那么随意应下，免得又把自己困在期待里。

　　但那么巧，第二天晚上他发烧去打点滴，被学长套出位置后，被陪了一夜。

　　那时候他昏昏沉沉地想，如果以后打点滴手冷，一直有人帮忙握一握就好了。然后他就答应了。

　　这一段的分手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不是因为谁不爱了，只是纯粹地把好朋友间的惺惺相惜定错了名。

　　分手时他们正在尝试接吻，没试成功，刚靠近学长就止不住地笑，晏惊澜也别扭地躲了。然后就这么分了。

　　因为没有矛盾，他和学长现在也还有联系……也是被学长当弟弟看了。

　　两段感情里他都得到了一定好处，再来一段，未尝不能再多得一点——比如这份他很是需要的工作。

　　没有工作他就要再难受不知多久了，那种胃绞着疼的感觉，冷却没衣服穿的感觉，一个人奔走在医院里的感觉……

　　他不想那么难受。如果牺牲一点精力能安心睡一个好觉的话，未尝不可。

　　于是晏惊澜心一横，闭着眼睛点下了发送键。

　　随后他慌忙地退出与裴渊的聊天记录，反复点进别人的聊天窗里，强迫自己不要想着去撤回。

　　反正，成了，工作就回来，没成，工作也会和现在一样溜走。

　　总归是没坏处的……唯一的坏处就是他要想办法哄别人了。

　　他总是被动的那个人，要主动的话估计也是够呛……但为了钱！为了工作！为了活下去！

　　晏惊澜打起精神，下意识摸向包里准备拿水杯出来喝口水——

　　水杯没了。

　　他顿了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把水杯随手放在士多店柜台上的一幕。

　　……哦不。

　　这是学长送他的，他答应过要好好喝水的……

　　晏惊澜捂住眼睛，欲哭无泪。

　　如果“表白”失败了，岂不是就拿不回来了……又要花钱……

　　手机忽地震动一下，晏惊澜浑身一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把手机举起——

　　【AAA欢喜士多✿✿✿：（图片）】

　　【AAA欢喜士多✿✿✿：回来拿水杯，男朋友。】

　　？

　　晏惊澜惊骇到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这人在说什么啊！什么男朋……

　　不对，好像是他先表的白，裴渊只是答应了而已……

　　晏惊澜莫名感觉面上一阵热意，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悸动。他摸了摸心口，判断了一下。

　　应该不是心脏痛，没事没事，上个月才查了心电图，不会多花钱的……

　　晏惊澜乱到什么都开始想了。他捂住脸，很轻地“呜”了一声。

　　——终于是活成自己讨厌的人了！

　　*

　　裴渊坐在店里刷手机吃饭时，瞥见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仔细瞧了瞧，好像是个要偷水杯的贼。

　　小贼冷着一张脸在外面走来走去，就是不过来。

　　裴渊转身拿了样大东西要放到柜台里面去，“顺便”把里面那只青色水杯拿出来，放在前面。

　　“啊……好像这个货还没点？”

　　裴渊微微皱眉，起身往店的另一边走去。

　　他点着货，余光在柜台仔细看着。

　　果然有一只手伸了进来……但他放的位置，光伸手进来晏惊澜肯定是拿不到的，于是他看见外面的晏惊澜费劲地探了半边身进来。

　　“您好，欢迎光临。”

　　门旁的欢迎铃检测到来人，叫唤一声。

　　那人被吓得一抖，什么也顾不上了拽住水杯就逃。

　　裴渊勾起唇角，装没看见，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AAA欢喜士多✿✿✿：你的水杯不见了，店里遭贼了。】

　　晏惊澜正在逃回旅馆的路上，看到这条信息，脸都红了。

　　【Cloudy：不要了。】

　　【AAA欢喜士多✿✿✿：那怎么行？我给你查监控吧。】

　　“……好坏……”晏惊澜抿了抿唇，小声嘀咕，“怎么能这样……”

　　一查监控不就暴露了吗！

　　他怎么拿不好，偏偏要用这么丢人的方式拿！——晏惊澜现在已经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只觉得丢脸至极。

　　【Cloudy：不要。】

　　【AAA欢喜士多✿✿✿：我赔你一个吧。】

　　【Cloudy：不用。】

　　【AAA欢喜士多✿✿✿：那你拿什么喝水？】

　　“……”真是问了个好问题。

　　这水杯从他拿到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用了，上面还贴着学长写的好好喝水。他已经习惯这个杯子了，不用这个杯子，总会觉得很奇怪。

　　晏惊澜简直左右为难。

　　但再看手机，下方又有新的信息来了。

　　【AAA欢喜士多✿✿✿：我知道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AAA欢喜士多✿✿✿：出来，请你吃饭，给你道歉。】

　　……他知道？

　　晏惊澜呆愣地捧着手机。

　　那不是更丢人了！

　　晏惊澜脑子短路，往后一倒倒进床里，羞恼地扯过被子蒙住头。

　　早知道就不说了，这不是显得他很不矜持，很下贱吗！……但是这样裴渊又请他吃饭了……

　　又能省一点钱。

　　晏惊澜摸摸隐约有点饥饿之感的肚子，犹豫了许久，才把手伸出被子去摸手机。

　　【Cloudy：哪？】

　　对面很快回复：

　　【AAA欢喜士多✿✿✿：前天吃过的拉面，我带你去店里吃，好不好？】

　　前天吃的拉面？晏惊澜回忆片刻，想起来了。

　　这几天上班，三餐都是裴渊给他点的。有时候是附近店铺的，有时候是外卖。

　　前天吃的拉面晏惊澜还有印象，那是他唯一一次吃完的，味道其实也说不上很好，只是刚好那天他不难受，有机会吃多了点。

　　【Cloudy：好。】

　　晏惊澜因为之前的女朋友带着她的新男友上门闹过，不太想让裴渊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于是约定在了旅馆附近的一个路口。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开着小电驴过来的裴渊。

　　“男朋友，上车？”

　　裴渊停在他面前，朝他笑了笑。

　　晏惊澜装听不见，耳根悄悄红了。他坐上后座，把手机放回包里，手抓住座位两旁，“走吧。”

　　裴渊应声车把一拧，车开出去。晏惊澜往后倒了一下，心惊一瞬。

　　这电动车的后座没有靠背，坐着好让人不安……

　　“你怎……我……”前面人问。

　　晏惊澜心里有事，没怎么听清，道：“什么！”

　　裴渊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你怎么不抱我！”

　　……我们也不熟呀抱什么。晏惊澜心里吐槽，嘴上回道：“我！坐得稳！”

　　裴渊没再多说，专心开车。

　　几分钟后，两人在一家拉面店停下。

　　裴渊停了车后没有第一时间下车，反而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开始看。晏惊澜觉得疑惑，暗自踩着地面站起来一点，探头去看。

　　谁知裴渊跟背后长了眼一样，把手机举起来一点方便他看，“等我找个团购？”

　　晏惊澜不敢吭声，怕自己又羞得跑掉，只安静地看。

　　“这个好像不错。”裴渊点开其中一个，“你那边多少钱？”

　　“……什么？”晏惊澜茫然道。

　　其实他只听过团购，还从未用过，也不知在何处用。

　　裴渊回头看他，“你有这个软件么？这个软件上有很多团购券，每次省一点，最后就能省下一大笔。”

　　“啊……”晏惊澜听懂了，低头解锁手机，“那我下载一个。”

　　裴渊也真有耐心，等他下载完，再教他怎么用。

　　“你比我便宜三块钱。”裴渊挑了挑眉，“你来买，我发钱给你，待会儿我们能再去买杯柠檬水喝。”

　　“我看看。”晏惊澜操作一番，弹出来个二维码，又懵懵地抬头看裴渊，“这样怎么用？”

　　“团购码出示给店员，让他们扫，也就是核销，然后就可以等你的晚餐了。”裴渊把钱给他转了过去，下了车，把车锁上，“走吧。”

　　晏惊澜有些忐忑，跟在他身后进到店里。

　　然而进到店里面，裴渊竟然也不开口，就等着他上去。晏惊澜只好硬着头皮拿着手机上前，到店员面前，用贫瘠的社交力鼓起勇气道：“帮我核销一下，谢谢。”

　　“好，稍等。”店员语气很是和善。

　　搞定之后，晏惊澜松了口气，连忙回头快步到裴渊占的位子坐下。

　　“不用那么紧张的。”裴渊撑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你与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有其他交际，不用在意他们怎么看你。”

　　“而且你也挺好，挺帅气完美的。”

　　“……谢谢。”晏惊澜礼貌地说，随后便低着头故作很忙地玩手机了。

　　很显然他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所以他只是在手机上背诵单词。

　　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

　　晏惊澜在心里默默祈祷。

　　“为什么突然说喜欢我？”裴渊说。

　　“……”

　　晏惊澜有些后悔自己在心里的祈祷了，毕竟可能是他自己发出的信号被裴渊接收了。

　　他捏紧手机斟酌着谎言，想着怎么遮掩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裴渊温和笑意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平静的审视。

　　不管怎么填，“我喜欢你”这句话一出来就已经昭示他有问题了，毕竟谁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么直白地说这种话。

　　他们根本没有感情基础嘛！

　　晏惊澜悔恨又懊恼，抬头看裴渊时，正正撞入那双漆黑的眼眸，让他不由怔住。

　　裴渊很快就错开了视线。

　　正巧拉面此时被端了上来。隔着升腾的热气，听着店员远去的脚步声以及店里其他人的说话声，晏惊澜忽然脑子一片空白。

　　他险些脱口而出说“我利用你”，但临门一脚也不知是被什么硬生生拦住了，只变成了一句：

　　“见面时就有好感了，而且你很照顾我……”

　　晏惊澜从不知道自己说谎也能让语气那么平稳。

　　裴渊瞥他一眼，递给他筷子，“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接着问他待会儿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玩。

　　“吃完再看吧。”晏惊澜心不在焉地说着，把长发扎了起来，埋头吃面。

　　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又感觉嘴里没有任何味道了，就像之前被发脾气的女朋友丢在店铺里，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