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欢喜士多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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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玻璃门，晏折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还微热的户口本。
新的名字方方正正地印在纸上，跟旁边的旧名并排站着。“曾用名”三字像一道栅栏，将“晏折风”隔在“晏惊澜”之后，像把过往的二十几年也一并隔开。
从今天起，他就是晏惊澜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
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从城里到另一个城里，导师的催促、社团接连不断的短信、需要抽出精力应对的怪异舍友……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被公交车颠簸下去了。
天上太阳慢慢西斜，公交车变得更加老旧，青黑色的柏油路不知从何处开始变成了水泥路。高楼逐渐变矮，空气慢慢清新。
晏惊澜坐上一辆三轮篷车，晃晃悠悠地到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妈妈为了看病特意搬到了城里。现在他二十一岁，因为受不了城里的生活，回到了这破地方。
晏惊澜下了车，从口袋里拿出一叠堆放在一起、薄薄的钱，仔细地点了数，递给带他来这里的师傅，“谢谢。”
师傅收了钱，朝他笑笑，车把一拉又开着车走了。
临近傍晚，大街店铺上方的旧居民楼传出阵阵炒菜的声音，飘来香味。晏惊澜站在原地茫然了一阵，才盯上路边的一个士多店，拖着行李箱过去。
其实回来的这个决定……是他在想逃避实习时顺便的灵机一动。
由于是灵机一动，所以事先并没有任何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没有钱，没有住处。
很显然不需要再没有些别的东西，他就要完蛋了。也许是少年心气高不肯向命运低头，他不仅没钱没住处，还要没身体没精力挑衅一波命运。
于是现在报应来了，命运让他饿得头晕眼花。
晏惊澜弯着点腰走进士多店，欢迎铃响了一声欢迎光临。因为着急，晏惊澜并没发现柜台后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目光就一直没收回去。
他径直往摆放食品的货架走去，锁定目标。然而目光扫一遍，没找到价格，顿时就有点想走了。
但胃好痛。晏惊澜悲痛地决定奢侈一把，拿了桶泡面，去柜台结账。
一抬头，他就和柜台后一直盯着他看的男人对上视线。晏惊澜能感觉到这人没有恶意，有些别扭地避开对视，说：“结账，老板。”
“六块。”男人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也许吧。”晏惊澜不太想说话，忍着心疼摸出手机对着柜台上贴的付款码扫了一下。
好贵啊……但是不用洗碗也好舒服……穷得扁扁的晏惊澜无法干脆地与自己的六块钱断舍离，颤抖的指尖按密码时还误触几次。
就在这按错几次里，面前的男人终于回想起什么，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以前见过。”
晏惊澜被吓了一跳，想要抽回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很大。他抬起头，看见男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被三条狗追，哭着冲进我家的小呆子。”
晏惊澜缓缓：“？”
这什么啊！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男人松开手，指了指自己，“我，裴渊，还记得吗？之前住在你家楼下的邻居。”
“嗯……”他这么一说，晏惊澜有点想起来了。
小时候在外面玩被三条恶狗追，他慌里慌张跑上楼喊妈，没注意看跑到了哪层楼，光顾着逃，一见有门开着就钻了进去。
等回过身看见不熟悉的装饰以及几个陌生的人，他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
……但这事也太久远了吧。
晏惊澜对旧日邻居记忆都不深，只记得面前的是个好哥哥，从前受他妈妈之托带过他几天。
“你们不是搬去哪个大城市了？”裴渊笑道，拿了个塑料袋帮他把泡面装好，又塞了根火腿肠进去，“房子都卖了，怎么又回来了？”
“只有我，就是突然想回来。”晏惊澜含糊其词，“那个不是我买的。”
“临期商品，赚不了几个钱，送人也没事。”裴渊说，“晚上有去处了么？只吃这个？”
晏惊澜沉默片刻，拿过柜台上的袋子扯出个笑，“嗯。”
还是很不习惯和陌生人讲话啊，能不能走了呀……
他刚犹豫着说点什么结束话题，门旁的欢迎铃响了一声“您好，欢迎光临”，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拦住了他预想的退路。
“小裴，珠子串好啦，给你放哪儿？”
一位大叔领着个透明袋子走进来。袋子里颜色太杂太多，晏惊澜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发现里面是彩色的珠串手链。
“好，放这里就行了。”裴渊点了点桌面，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红钞递给大叔，“多谢了。”
“嘿，是我该谢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婆娘身体不行，还老想什么出来做工补贴家用，正好你这个能让她不出门。”
大叔乐呵地接过钱，转头对晏惊澜说，“帅哥让一下哈，我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脏，别弄到你了。”
晏惊澜下意识又往旁边让了两步，与大叔隔了快两臂身位。大叔把袋子放桌上，裴渊这时也弯腰从脚边拿了袋新的珠子上来，“一样做法，一样钱。”
大叔又说了声谢谢，带着珠子走了。
晏惊澜的视线追着那位大叔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才又转了回来，看着低头检查袋里手链的裴渊。
身体不好……不用出门……有钱！
“这是、做什么？”晏惊澜小声道，无意识抬手推了推空荡荡的眼尾。
“嗯？这是手工。”裴渊举起一条给他看，“就是一条绳，把珠子串进去。挺麻烦的，不过做多了就很快。”
晏惊澜眼睛微微一亮，话却堵在嘴边。
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吗？刚来这里，要是没有收入，他只住的话都不能住一周，更别说吃饭了。
“我……”他嚅嗫半天，“我应该……”
“你回来玩的话还是别弄这些了吧，虽然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但回来几天，好好放松嘛。”裴渊温和地注视着他，笑道，“约点老朋友去玩什么的，喝喝奶茶吃吃饭。”
“……”晏惊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经意间对视一瞬，不自在地咬了咬唇，攥紧塑料袋往外走，“谢谢……那我先走了……”
哥，你真是好心办坏事了，我是要久住的穷鬼呀……
“哎，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裴渊出声唤住他，“以前没手机，你搬走的时候，我还想了好久怎么联系你呢。”
“……想了好久？”晏惊澜愣了愣，看他已经点开绿信，只好也拿出手机，“我扫你吧。”
他扫了一下裴渊递过来的二维码界面，“滴”的轻响一声后，看到弹出来用户详情。
裴渊的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一杯奶茶和窗外的风景。晏惊澜近视看不太清，微微眯眼，念出上面的名字：“AAA欢喜士多，玫瑰玫瑰玫瑰？”
AAA欢喜士多本人应了一声。
晏惊澜不知为什么有点想笑，咬住唇忍了忍，道：“好了。”
“通过了。”裴渊指尖在屏幕点了几下，说，“你叫晏折风对么？我没记错吧，折断的折，风雨的风。”
“对。”也许是因为这个话题实在太不好，晏惊澜竟莫名有了底气直接道别，“先走了。”
他几乎逃地出了店铺，呼吸着好像更自在的空气，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胃里的不适又翻卷上来。他赶紧拽着行李箱找旅馆，租了个小间休息。
第二日，做了大半夜精神准备与自我鼓励的晏惊澜又去了欢喜士多。
他去得太早，街上大多是上学的学生和买菜老人。他停在电线杆下，看着在人来人往中的裴渊把卷闸门推上去，忙活着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等裴渊许久不出来，晏惊澜才咽了咽口水，握紧手过马路进去店里。
“您好，欢迎光临。”
欢迎铃声响起，晏惊澜抬起头，和同样抬头的裴渊对上视线，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早，要买什么吗？”裴渊看他突然开始发呆，先笑着打招呼。
晏惊澜快速眨了眨眼，回过神，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架上的东西看，“没、没什么，我……”
裴渊视线朝他看的地方瞥一眼，了然了，说：“没事的，别不好意思。你要什么码？”
“什……”
晏惊澜困惑地抬头，看着裴渊认真的眼神，又看看自己刚才看的东西……
怎么是套！
晏惊澜浑身一颤，脸上一热，登时又说不出话了，尴尬得想赶紧找个角落缩起来。
裴渊从他的反应猜出自己可能搞错了，干脆地道了声“抱歉”，才又说，“是来找我么？”
“嗯……嗯。”晏惊澜缓过来尴尬劲了，缓慢点点头，“昨天那个，手工，我也想试试。”
“可以啊。”裴渊应得毫不犹豫，伸手从柜台下提出一袋珠子，“五毛一串，我示范一条给你看。”
裴渊动作相当利索，把那些材料的包装拆开后，很熟练地串好了一条漂亮手链打上结，用剪刀火机处理收尾，递给他看。
晏惊澜看得发愣，认真打量许久，才说：“可以在你这里弄吗？我可能要问你。”
毕竟我也没地方去。晏惊澜默默道。
小旅馆虽然能待，但他有鼻炎，待在这种有灰尘、霉味还开不了窗的房间里，老是会不舒服。
“随意。”裴渊点头，目光扫了一眼外面昨日才见过的晏惊澜的行李箱，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找了把椅子放在柜台旁，“坐吧。你坐里面。”
晏惊澜点点头，缩到里面刚好不会被外面路过的人看到，便安心地开始琢磨珠子。裴渊把他的行李箱拖了进来找个地方放好，才坐回柜台边，目光自然地落在侧前方的门口。
好一会儿后，他扭过头，发现晏惊澜还是一条都没串好——光拿着线在戳珠子。
“你是不是有点近视？”裴渊好笑道，“戴眼镜弄吧。”
“……我没有眼镜。”晏惊澜小声道，继续费劲地眯起眼串，“我可以的。”
其实本来有的。
昨晚在旅馆，他就发现自己的眼镜不见了，翻箱倒柜十几分钟反复找都没找到。
也许是在路上掉了，或是被偷了，毕竟倒霉事情都喜欢接二连三来，他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放在背包旁侧这样任谁伸手都能直接拿的地方。
没有眼镜会有些不方便，不过平常生活大部分时候这些不方便总能被压好，他也就劝自己别太伤心——谁知没几天就压不住了。
看得好痛苦……真的看不清……
晏惊澜拧着眉，专注得手都在颤。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晏惊澜猛地好似被打了一锤般转过头，就见裴渊捂住嘴，半垂着的眼睛弯出明显的笑意弧度。
一瞬间，晏惊澜想直接找个楼跳了。
“咳。”裴渊憋了憋，憋住了，温声道，“其实有副眼镜后会更方便。我知道有家实惠的眼镜店，等我下班后，带你过去看看？”
晏惊澜不说话。
晏惊澜羞愤欲死。
他低下头，长发跟着垂下来挡住侧脸。裴渊瞧不清他的表情，下意识往前倾身探头，说：“抱歉，你别多想，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晏惊澜终于串好了一条，正慢慢地打着结，说话也慢吞吞的，“大概要多少钱？”
“上次我那位朋友花了五百多。”裴渊回忆道，“质量看着挺好的。”
“……”
五百多。
一听价格晏惊澜都不想吭声了。
现在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就五百多，要是配一副眼镜就把这些能维持几天生活的钱花掉……到时候吃没得吃，住没得住，天桥洞底下抱着那副宝贝眼镜，能活几天？
“我刷到个二百多的团购，也是那家店，能做验光。”裴渊忽然又道，“你想去么？”
该怎么委婉地说其实二百多也负担不起呢。晏惊澜平静地思考，将弄好的手链放下，把垂下的发别到耳后，才说：“下次吧，好像有点事做。”
裴渊看了他两眼，手已经买下了团购券，随口道：“我送你一副。什么时候有空？”
“……？”晏惊澜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裴渊。
裴渊撑着头，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墨黑眼睛带着温柔，深深地凝望他，看起来全然无恶意。
“你送我干什么，也不便宜。”晏惊澜低下头小声道，“而且我们也没有很熟吧。”
“嗯……”裴渊想了想，“你当我对你……”
他停顿了一下，含混道：
“一见钟情了吧。”
……！
晏惊澜第一反应，震惊，第二反应，不可思议，第三反应——
好荒谬！
他忽地想起网络上的评论，说什么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居心叵测。
裴渊也对他见色起意吗？可他长得也不好看啊，情绪价值提供得也没有别人多，又没钱可骗……
晏惊澜莫名有些难过，可还没来得及追问，那欢迎光临的铃声就打断了裴渊对他的注视。
“小裴，有没有上次那个味的瑞士卷？我孙子非闹着要吃。”
“有。”裴渊站起身，想起什么忽然俯身靠近晏惊澜。
晏惊澜顿时浑身僵硬。他看着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拉开他身前的抽屉，手指在一个铁皮小盒里一勾，勾走了条钥匙。
“等我一下，那个架上好像没货了，抽屉里还有，我给你拿。”
裴渊转身轻巧地离开。
晏惊澜视线里出现他一整个背影，绷紧的肩头慢慢松懈下来。
那人蹲下去专注开锁的动作不知为何好像被时间特意放慢，混着刚才靠近时一并靠近的淡淡雪松香，轻轻敲着心房。
这是一见钟情吗？……
晏惊澜被烫到似的猛然低下头，故作很忙地继续串珠子，实际上越串越急，根本串不好。
原来……难道……我也是色鬼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