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梦》御末染

5、本是一举两得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那深宫里的秘闻。
　　景岚壹是先王的第一个儿子，因为自己母亲的出身只是一介平民，便从未享受过应有的皇子待遇。
　　早在先王还未即位时，他的存在就很少有人知道。
　　打小生活的艰难，让他恨透了这现世。人人只识权势显贵，身份高低，不曾有过半点真心。
　　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也过得舒心。可总有人不愿放过他和母亲，只因生在了这复杂的帝王之家。
　　后来母亲为救他而丧命，没能享过一天福。
　　自始自终，那个作为观之的王——自己的亲生父亲却从未出现过。
　　直到父亲的后宫妃子都不得善终之后，父亲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彻查之后，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宫闱斗争，便草草了事。
　　而他的命运就此生变。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空气凝固，犹如死一般寂静。
　　那一声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垂着双手，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那枚冰凉的白玉佩。玉佩是母亲留给他仅有的遗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抬眼望去，眼前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眉目温婉，眼底却藏着一层看不透的深沉。她本是后宫并无子嗣的贵妃，先王一纸旨意，便要他归入她的名下。
　　“殿下往后便是我的孩儿了。”贵妃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她伸手想要抚一抚他的头顶。
　　景岚壹下意识往后微微侧身避开。
　　丧母之痛弥漫在心底，他如何心甘情愿，唤另一个人为母后。可身在宫墙之内，他一无所有，没有封地，没有亲信，若是拒绝，等待自己的或许便是母亲那样的结局。
　　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垂下眼帘，屈膝，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母后。”
　　一字落地，好似就此埋葬了过去那个和布衣母亲相依度日的孩子。
　　贵妃的手停在半空，并未因他的避让而动怒，只是淡淡一笑：“起来吧。从今往后，有本宫在，无人再敢随意欺辱你。只是你也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心里要有分寸。”
　　景岚壹缓缓直起身。他心里清楚，这份庇护从来不是无偿的温情。贵妃收他，亦是为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二人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夜里回到分配给他的偏殿，他独自坐在窗下，就着冷冷月色摩挲那枚白玉佩。母亲惨死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脑海，亲生父亲的冷漠更是如一根刺扎在心口。他低声喃喃：“母亲，孩儿暂且苟活于此。今日我寄人篱下，来日，我必不会任由命运摆布。”
　　可皇宫内的一切本不是他所追求的。
　　某日他逃离了，他抛弃了所有，甚至于自己的名字。
　　如今的名字：岚是母亲名字中的一字，山间过风，不曾停留。
　　自上次一别，已是两年。
　　皇子逃离皇宫的事情震动朝堂，哪怕是出身有问题的皇子。可最后不知因为什么，他还能以皇子身份再次回归人们视线，重回朝堂。
　　其中缘由只有当年的个别人了解，景岚壹只知道入宫就可以救染染，哪怕将自己置于非议。他便头也不回入了宫，曾经收留他的舟府也满是赏赐；既升了官，又提了身份。
　　这便是了了某人心愿的、一举两得的做法！
　　舟行今日本要去刑狱司查办案件结果，前几日凉城发生了纵火案，原是寻常，可是火烧的地方正巧是外商货物。好在这难啃的跨地域案子最终审理成功，这都得益于他自己得力的徒弟——唐彦。
　　刚踏出府门，便瞧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毅然停在了门口。
　　“王爷这是有事外出吗？”景岚壹掀起帘幔，悠悠地朝舟行说道。
　　听见似曾相识的熟悉人声，舟行仔细看去声音源头。
　　四目遥遥相接。
　　只见景岚壹身穿暗纹常服，腰间依旧悬着那枚盘龙白玉玉佩，玉色温润如故。
　　一时间周遭似乎安静下来，只有轻风拂过花枝，簌簌落英纷飞。往昔寄居王府的日子一幕幕涌上二人心头。
　　舟行脚步微微一顿，神色复杂。眼前的人早已褪去当年落魄的怯意，眉目沉静，自带皇室的威仪，可眼底深处，尚留存一丝旧日的温意。
　　景岚壹缓步上前，对着舟行深深一揖，姿态依旧恭敬，却不再是昔日仰人庇护的寄居少年。
　　“王爷。别来无恙。”声音平和。
　　王爷抬手虚扶一把，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腰间那枚熟悉的盘龙玉佩上。白玉在春日天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殿下。时隔两载，竟在此处重逢。”
　　景岚壹抬眸望向王爷，目光恳切：“昔日蒙王爷收留，于落难之时赐我一方安身之所，这份恩情，我始终未曾忘记。”
　　王爷轻轻叹息一声：“昔日不过一念恻隐。世事浮沉，想不到当年街角那个淋雨的少年，竟已是今日的殿下。快请入府中叙旧。”
　　这里的一切对于景岚壹甚至于比皇宫里自己居住的偏殿还熟悉。
　　“暂不谈事，王爷，烦请让我见见染染。”景岚壹满是期待的看向舟行。
　　“恕老臣多言，你和小女本不是一路人，感谢你当年为救她入了宫，可这一切……她是毫不知情的。”舟行极力地掩饰心底的慌张。
　　“我一定要见她，一定。”景岚壹用力说道，使劲的手差点捏碎了太师椅的扶手。
　　也是如愿，两人相见。
　　可本是一举两得的事似乎并没有按原计划的进行。
　　旧恩、君臣，还有尚未可知的前路，都随繁花的满园春色，悄然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