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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陪伴儿童 航前准备会 ...

  •   航前准备会的时候,林姐看了一眼旅客名单,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苏念。

      "40A,无人陪伴儿童,七岁,男孩,叫林乐,从姥姥家回父母那边,全程需要你负责,送他登机的是姥姥,落地接他的是爸爸,交接单在你这儿,别弄丢了。"

      苏念接过那张单子,上面贴着男孩的证件照——圆脸,大眼睛,门牙缺了一颗,对着镜头笑的时候嘴角歪向一边,像被什么好玩的事逗着了,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无端软了一下。

      "交给我,"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围裙口袋,"保证送到。"

      林姐看了她一眼:"别光保证,先过去找他姥姥聊两句,了解一下情况,孩子一个人坐飞机,紧张是正常的,你多陪他说说话。"

      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登机口。

      她穿着制服站在廊桥入口旁等着,手背在身后,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她也在紧张,但比起紧张更早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具体的东西——她想象那个小孩从姥姥手里被交到陌生人手里、然后一个人飞两个小时、再被另一个陌生人接走,中间所有的空档都在一架他不认识的大铁盒子里。

      她七岁的时候也一个人坐过长途汽车。

      那天她爸把她送上车站,叮嘱了司机三遍"到站有人接",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上了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窗看着她爸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手里攥着一只他刚折的纸鹤,那只纸鹤被她攥了一路,翅膀都皱了,但她没舍得扔。

      "你好,是苏念吗?"

      苏念回过神,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阿姨背着一个大包,小男孩背着一个更小的书包,拉着一个蓝色的登机箱,箱子比他还高一点,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苏念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圆脸,大眼睛,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和证件照一模一样。

      "你好,我叫苏念,"她伸出手,"今天我来陪你坐飞机,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看了她三秒,然后把手从姥姥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指:"我叫林乐。"

      "林乐,"苏念重复了一遍,"好听,那林乐小朋友,你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在包里?"

      林乐想了想,蹲下来把登机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塞了一包换洗衣物、一盒蜡笔、一本图画本,还有一只毛绒小熊。
      他把小熊抱出来,举到苏念面前:"小豆。"

      "小豆是你最好的朋友?"

      "嗯,"林乐点头,把小熊贴在自己脸上,"小豆陪我坐飞机。"

      苏念心里那根弦又软了一下,她站起来,对林乐的姥姥说:"阿姨您放心,落地我一定交到他爸爸手里,您有什么要特别交代的吗?"

      姥姥眼圈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他爸爸在机场出口等着,手机号你有了,这孩子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就是……"

      "阿姨,"苏念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我在呢。"

      姥姥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亲了亲林乐的额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了。
      林乐没有哭,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点,那对圆眼睛盯着姥姥的背影越走越远,嘴唇抿成了薄薄一条线。

      苏念弯腰把登机箱的拉杆拉开:"走吧,林乐,咱们登机去,我告诉你,飞机可好玩了——窗户外面能看到云,云像棉花糖一样软。"

      林乐跟着她往廊桥走,小短腿迈得很快,拉杆箱咕噜咕噜地滚着。

      "上面还有小电视,"苏念继续说,"可以看动画片,你想看什么?"

      "……恐龙?"

      "好嘞,我帮你找恐龙。"

      上了飞机之后苏念把林乐安排在40A靠窗的位置,把登机箱塞进头顶行李舱,把他的小书包放在脚边。
      她蹲在过道上帮他系好安全带,调整了肩带的松紧,然后抬头看着他:"怕不怕?"

      林乐抱着小熊,想了想,点头。

      苏念笑了:"没事,怕很正常,我二十六岁了坐飞机还有一点点怕呢,但是我告诉你,我们这个机长可厉害了,他飞了十五年,比好多人都厉害,他在前面开着,咱们就稳稳当当的。"

      林乐眨眨眼:"你认识机长?"

      苏念一顿:"……认识,他有点凶,但他很靠谱。"

      她的余光往驾驶舱方向扫了一眼——门关着,小舷窗里透出仪表盘上跳动的光,她说"有点凶"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乐攥住了扶手,指节都发白了,苏念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陪着他,一边用余光盯着外面逐渐倾斜的地面,一边伸手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看,房子变小了,像火柴盒。"

      林乐从舷窗往下看,眼睛慢慢睁大了:"姥姥家的楼呢?"

      "在下面呢,等会儿飞高了就全是云了,姥姥在云下面,你在云上面。"

      平飞之后苏念给林乐调出了动画片,又拿了小饼干和橙汁放在他的小桌板上。
      他自己拆饼干包装的时候弄得满手碎屑,苏念用湿巾帮他擦干净,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姐姐,"林乐啃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你等下还能陪我吗?"

      "能啊,"苏念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今天的姐姐就是你的。"

      林乐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那个豁口漏出一股饼干碎末,苏念笑着帮他擦掉,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开始折。
      她折得很慢,折痕压得不太准,翅膀有点歪——是一只纸鹤。

      "给你,"她把纸鹤递给林乐,"这是我小时候我爸爸给我折的,说鹤能飞很高很高,现在这只送给你,陪你飞。"

      林乐接过去看了半天,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在纸鹤翅膀上摸了一下:"谢谢姐姐。"

      "不客气。"

      苏念站起来让他自己专心看动画片,推着餐车去服务其他乘客。
      她隔几排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林乐还在座位上、还在看动画片、小桌板上的橙汁还没洒。
      每次回头,他都在那儿,抱着小熊,膝盖上放着纸鹤。

      她笑着继续推车。

      但她不知道,在她推着餐车拐过走廊的时候,驾驶舱的门开了。

      顾言走出来接水,他端着杯子经过40A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
      他往舷窗边看了一眼——一个男孩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只纸鹤,怀里抱着一只小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恐龙,嘴角还沾着饼干渣。

      顾言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坐在空军大院的宿舍里,窗户是铁框的,外面是操场上整齐划一的队列声。
      他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折纸书,纸是从父亲办公室偷的公文纸,一张一张,折完了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时候没有人在旁边陪他,也没有人说"别怕,我在"。

      他端着杯子走回了驾驶舱,关门之前他按了一下对讲机的乘务频道,声音很低:"林姐,40A那个小孩,问他还需要什么。"

      林姐回:"收到,我让苏念去照顾。"

      苏念收到通知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端起一杯温水和一包新饼干往40A走,经过驾驶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关着,她听见里面传来折纸的沙沙声。

      她把水放在林乐的小桌板上,蹲下来轻声问:"渴不渴?"

      林乐摇头,指着屏幕:"姐姐你看,霸王龙!"

      "哇,"苏念配合着睁大眼睛,"好凶!比机长还凶。"

      林乐笑起来。

      苏念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
      她弯腰从门底的缝隙里塞了一张叠好的便签纸进去——方方正正的,像折了一朵云。

      然后她走了。

      驾驶舱里,顾言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张叠成云朵形状的便签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里面是一行圆圆的字:

      "谢谢您惦记40A,他很好,有饼干有恐龙有小熊有纸鹤。——苏念"

      顾言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回云朵的形状,放进飞行箱内层的夹袋里。
      夹袋里现在有一张云朵照片、一只折纸青蛙、一朵折纸云。

      三样了。

      他伸手敲了三下桌面——笃、笃、笃,然后他重新看向仪表盘,嘴角的弧度极淡极淡,像光线在冰面上轻轻一晃,还没有来得及凝固就散了。

      飞机落地之后苏念把林乐的小书包背上,拉杆箱推在手里,牵着他走下舷梯。
      林乐的爸爸已经在廊桥出口等着了,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外套,一看见林乐就跑过来,蹲下去一把抱住。

      "乐乐!想爸爸了没有?"

      林乐搂住爸爸的脖子,把小熊夹在两人之间:"想!爸爸你看,姐姐给我的!"他把纸鹤举起来,那只鹤翅膀有点歪,但他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

      林爸爸站起来,对苏念鞠了一躬:"谢谢,谢谢您一路照顾。"

      苏念连忙摆手:"应该的,交接单您签一下字。"她把单子递过去,看着林爸爸签完,又蹲下来对林乐说:"林乐,下次见,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

      林乐凑过来,在她手心里放了一颗糖——水果糖,塑料纸包着,印着一只小恐龙。

      "谢谢姐姐,"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姐姐。"

      苏念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连忙笑着站起来,冲父子俩挥了挥手。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的人流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糖,塑料纸上印着三角龙,蓝绿色的,角是黄色的。

      她把糖攥在手里,放进了围裙口袋,和那只纸鹤的折法挨在一起。

      回到机舱收拾的时候,苏念经过驾驶舱门口。
      门开着,顾言正在整理飞行日志,笔尖在纸页上划过一道直线。
      她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在他桌角放了一杯温水。

      "40A送走了,"她说,"他爸爸接到了,他还给了我一颗糖。"

      顾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点,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

      只有一个字,但他没有低头继续写,他看着她把温水放下,看着她转身要走,在她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开口了。

      "你做得不错。"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顾言已经低头继续写日志了,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仿佛刚才那四个字不是他说的,但他的肩线比平时松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在紧绷了一整天之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卸了一格。

      苏念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顾机长。"

      她走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顾言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不是例行记录——航班号、时间、天气、燃油消耗的表格下面,他加了四个字。

      "乘务配合良好。"

      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很直,尺子比过的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水是不热的,温温的,刚好入喉的温度,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递温水而不是热咖啡,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从来只喝黑咖啡和温水。

      他只知道这杯水温度刚好。

      窗外的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夕阳把机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廊桥底下。
      那架飞机转弯的时候,机舱里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膝盖上放着一只纸鹤。

      纸鹤的翅膀有点歪,但男孩没有把它展平重折,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承诺。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飞了一整天。
      万米高空之下,有人在一杯温水里找到了一点温度。

      他们都还在各自的航线上平稳飞行。

      但风向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人陪伴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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