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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规矩 凌晨四点四 ...

  •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顾言的闹钟没有响。

      因为他已经在四点四十分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城市还没醒,只有远处一条高架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
      他平躺了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踩上拖鞋,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眉骨很高,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灰色,常年熬夜看航图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珠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用毛巾按干,然后换上制服衬衫,一粒一粒扣好扣子,袖口翻折整齐,领带系到喉结下方恰好一指宽。

      厨房台面上摆着咖啡机、煮蛋器、一把面包刀和一个白瓷盘。
      他接满水箱,按下开关,咖啡的香气在清晨的安静中慢慢漫开来。
      鸡蛋放入煮蛋器定时七分钟,原味贝果对半切开,放进烤面包机按下"中等焦色"。

      七分钟里他站在窗边喝水。

      窗外是机组公寓的院子,一棵老槐树的枝条刚冒出嫩绿的新芽。
      远处的跑道灯还亮着,第一班货机正在滑行,引擎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着那架货机加速、抬头、离地,尾灯在渐亮的天色里越来越远。

      煮蛋器"叮"地响了。

      他转过身把鸡蛋拿出来冲凉水、剥壳、放在白瓷盘上。
      贝果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焦色均匀,泛着面食特有的微焦香气。
      他在贝果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把鸡蛋切成四瓣摆在旁边,倒了一杯黑咖啡,所有餐具在托盘上的位置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吃早餐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今天的航路天气图,一个低压系统正在往航线上移动,预计下午会带来中度气流。
      他把风速和高度数据记在便签上,贴在飞行日志的封面内侧。然后他站起来洗了碗碟、擦干、归位,拎起飞行箱出了门。

      四月的清晨还是凉的。他穿过机组通道走到航站楼,刷卡、安检、走过廊桥,在登机口亮起灯之前坐进了驾驶舱。

      仪表盘上所有数据都在闪烁,他打开清单开始检查,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一行一行,从燃油到气压到导航系统,每一个参数和标准值核对一遍。
      他做这件事的速度很快,因为太熟练了——十五年同一个流程,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但他从不闭眼,每一个数字都看进眼里,在心里过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打勾。

      "顾机长,早啊。"

      常磊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翘着,显然刚醒不久。
      他钻进右边座椅坐好,打了个哈欠,侧头看了一眼顾言手里的清单:"飞了这么多年了你每天还一项一项打勾啊?"

      "嗯。"

      "你啊,"常磊晃了晃咖啡杯,"太规矩了,人生有时候得松松绑,要不然——"

      "松绑就是事故。"顾言头也不抬。

      常磊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行行行,你有理,对了,今天那个新人苏念,是你上次骂哭那个吧?"

      顾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没骂哭她。"

      "你出来的时候她脸都白了,"常磊说,"人家第一天飞被你骂成那样,回去不知道哭了多久,你对她是不是太严了点?"

      "严是保护。"顾言把清单翻了一页,"她犯的错不大,但在飞机上,再小的错放大一百七十倍就是事故,惯着她,她永远不长记性。"

      常磊看了他三秒:"你当年带我的时候也这么凶。"

      "因为你当年也毛躁。"

      常磊笑起来,靠进座椅里:"行吧行吧,你继续查你的清单,对了,昨天我在休息室听见她跟人聊天,说她怕坐飞机的人挺多的,说'我要记住每个人的名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顾言没有接话,他继续对着清单打勾,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笔一笔,精确得像用尺子比着。
      但常磊那句"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被他摁下去了,像摁下一个未经许可的念头。

      航班准点起飞。

      平飞之后顾言例行巡视了一遍客舱,他从驾驶舱走出去,沿着过道从前往后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排座位、每一扇舱门、每一条走道。
      机舱里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手机,有一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画画。
      他经过的时候大多数人没有抬头,只有几个乘客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走到第九排的时候,他的脚步不明显地慢了一拍。

      第九排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帽子。
      他一个人,没有家人陪同,旁边座位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旅行包。
      老人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一直盯着舷窗外,但他握帽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顾言在那排座位旁边站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但回到驾驶舱之后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乘务组的频道:"林姐,第九排靠窗的老人,一个人飞,帮他多关注一下。"

      "收到。"林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

      常磊侧头看他:"你刚才出去看到什么了?"

      "没有。"顾言把对讲机放回去。

      "你很少主动关照乘客。"

      "……一个人坐飞机,年龄大了。"

      常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知道顾言母亲走得早,看到无人陪伴的老人或者小孩,话会多一些。
      多也只是多说一句"帮他多关注一下",但已经比他对大多数乘客的态度要多了。

      顾言盯着仪表盘看了几秒,拿起手边一张素白的方纸开始折。

      他折的是青蛙,依旧是那个流程——对角线对折、中线展开、压平、翻面、再折。
      他的手指习惯了这套动作,闭着眼也能完成,但他仍然睁着眼,把每一个折痕压到最精确的程度,折痕的深浅、角度的偏差、弧线的弧度——这些细节在他这里从无例外。

      常磊看着他折完了一只青蛙,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开始折第二只。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你折纸的时候要么是心情不好,要么是特别紧张。"

      顾言的手指停了一瞬:"……今天下午有气流。"

      "那不是常有的事嘛,中度而已。"

      "中度而已。"顾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把第二只青蛙折完了,放在仪表盘边缘,看了三秒,收进了飞行箱。

      常磊看着他,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飞机进入预定的气流区域,机身开始微微抖动,头顶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顾言打开广播,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在经过一段气流,预计持续时间六到八分钟,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飞行高度八千四百米,航向一百九十度。"

      他关掉广播之后,常磊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仪表盘:"气流比预报的强一点。"

      "嗯。"顾言握住了操纵杆。
      他的手很稳,指节扣在杆上,力度恰到好处。
      但常磊注意到他左手的无名指在轻微地抖——很轻微,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看见。

      常磊移开了目光。

      顾言自己可能没注意到那根手指在抖。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数据和航向上,风速、高度、角度、燃油消耗。
      他把所有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用数字堆砌起一道墙,把别的东西挡在墙外面。

      颠簸持续了七分钟。

      穿出云层的时候阳光重新涌进驾驶舱,仪表盘上的反光把整个舱室照得亮了一层。
      顾言松开操纵杆,从飞行箱里摸出那张素白的方纸开始折第三只青蛙。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折痕压得格外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常磊默默按了一下呼叫铃,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还在折纸,脊背挺得笔直,眉骨下的眼睛盯着纸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常磊注意到他握着纸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叠在一起——那个人正在用力的方式对抗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常磊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进客舱的时候苏念正在推餐车,看见他出来一愣:"副驾?"

      "我去洗手间,"常磊笑着说,"你帮我看着点驾驶舱那边。"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常磊已经走了。
      她推着餐车停在走廊里,不知道常磊那句"帮我看驾驶舱"是什么意思。
      但她往前走了两步,看见驾驶舱的门虚掩着,小舷窗透出的光把门把手照得发亮。

      她犹豫了三秒,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外。

      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往里看,她只是站在那儿,推着餐车,面朝过道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过去或者从什么地方出来,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折纸的沙沙声。

      苏念站在门外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常磊回来了,他看见苏念站在门口,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钻进驾驶舱关上了门。

      苏念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常磊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有没有帮上什么忙,但她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的沙沙声停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

      一、二、三。

      然后她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是他在深呼吸。

      苏念推着餐车走远了。

      那天晚上顾言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翻开明天的航路图。
      他看航图的时候习惯把ATC录音打开,耳机里传来塔台和机组之间的通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带着航空频段特有的电子杂音。
      那些数字和指令像催眠曲一样在他耳边流过,时间久了就是白噪声,但他必须听着才能睡着。

      今晚他看了三遍航图,耳机里的录音重复了两遍,他仍然没有困意。

      他伸手去拿飞行箱,想再折一只青蛙,手指探进外层网兜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边角被网兜磨出了毛边,他展开。

      "收到,下次我会检查餐车锁扣。"

      圆圆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怕别人看不清。

      顾言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很淡,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那您呢,您会检查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飞行箱内层的夹袋打开,把那张"软绵绵"的云朵照片拿出来。
      打印纸有点软了,边角微微卷起来,但云还是一样的蓬松、一样的白,他在照片背面用签字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四月八日。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日期,也许是因为那天她第一次给他发了云的照片,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他折了三只青蛙,也许只是因为,这张照片的背面现在有了一行字,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做了一个标记。

      那个标记的意思是"已收"。

      他把照片放回飞行箱夹层,关了台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着耳机里的ATC录音,塔台的声音在说:"东方8572,同意降落,跑道36左。"

      他没有睡着。

      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一件事——她今天在驾驶舱门外站了两分钟。

      他不知道她知道。

      但他知道她站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黑暗里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拼音缩写,主题只有一个字:"云"。

      他点开。

      附件里是一张今天下午穿出云层之后拍的积云,雪白雪白的,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淡金色。
      正文只有一句话:

      "今天下午的,给您凑一整本。"

      顾言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屏幕。

      他没有回。

      但他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机里的ATC录音好像变得远了一些。
      像有人把音量调小了一格,给别的声音留了一点空间。

      那个声音很轻,像云。

      像纸。

      像有人站在门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飞行箱外层网兜里多了一张新的素白方纸。

      他折了一只青蛙。

      然后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把那只青蛙放进了飞行箱内层的夹袋里,和那张云的照片放在一起。

      关箱,扣锁,出门。

      天亮了。

      跑道上第一架早班机正在滑行,机翼灯在晨光里还亮着,一明一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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