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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背叛 如今到了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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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觉走进画廊,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白晃晃的日光。
他穿过灰白调的前厅,脚步越来越快,走廊两侧的展墙从余光里飞速掠过,那些色彩浓烈的画作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面水泥裸墙前,然后猛地抬起右手,一拳头砸了上去。
拳头砸进坚硬的墙面,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他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指节的皮肤被粗糙的水泥蹭破了一小块,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
方觉今天特意穿了最初见许见时的那套衣服,他以为许见看见了至少会因此回忆起往昔那些美好的岁月,哪怕只是目光微微停顿一下也好。
可是没有,许见看他的眼神平静,怀里抱着那幅画,脚下没有半步停留。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时方觉还是刚刚毕业的不知名美院大学生,住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顶楼。
铁皮屋顶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墙角漏风,白墙上的潮斑一年比一年扩大。他的画板支在唯一的窗前,窗外的风景是隔壁楼晾晒的彩色被单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许见是在美院毕业展上看到了他的作品——《果实》。
画的是正午阳光下的木桌,桌面上放着半个被切开的青柠。青柠的果肉被描绘得纤毫毕现,每一粒饱满的汁胞都像绿色的水晶,在光线下微微颤动,似乎下一秒就要爆裂出酸涩的芬芳。
但画家的笔触是残忍的,他让一只飞蛾投下巨大的不祥的阴影,覆盖在青柠上。那阴影的内容,分明是一枚正在腐烂的的果实。于是,清新明亮的“现在”,与颓败干枯的“未来”,在这方寸之间短兵相接。
整幅画寂静无声,但你似乎能听见果肉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嘶嘶声。
当时许见刚从国外毕业回来不久,她在那幅画前站了几分钟,然后通过美院老师联系到了方觉。
第一次见面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方觉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穿着略显正式的白衬衫与西装裤。许见推门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耳根泛起不自在的红。
许见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帮你做展览。”
方觉是个贫穷的画家,那时他账户里的存款不到两千块,颜料和画布的开销占去大半。他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他,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精于算计。但他也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我没钱。”
许见丝毫不介意,她帮方觉做了第一个小群展,和另外三位年轻艺术家合展,场地是她联系的一家小型独立空间,租金被她磨到了几乎免费。
展览开幕那天,方觉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两幅画被贴上售出的标记时,心口微颤。
两幅画,税后拿到八千块,方觉请许见去巷子口吃牛肉面。面端上来时热气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许见突然说:“你眼睛挺好看的。”
他手一抖,眼镜掉进面汤里,两个人手忙脚乱捞出来,对着湿漉漉的镜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许见开始全力筹备方觉的首个个展,她找场地,拉赞助,印画册,联系媒体,每一项都亲力亲为。画册的封面设计她改了十几版,最后定下来的时候深夜两点发给方觉,附带了一个疲惫的笑脸。
也就是在这时,方觉发现许见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新汇集团的总经理程聿礼,年轻,英俊,西装革履,出入有司机接送。
在方觉看来,许见是因为展览需要寻找联合主办方和场地,而程聿礼的文化产业园是首选。所以许见不得不虚与委蛇,甚至最终与这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他看见过程聿礼站在画廊门口等许见下班,手里提着保温袋,袋口露出汤碗的边沿。许见接过保温袋时微微弯起嘴角,方觉把那理解为疲惫之下勉强的礼貌。他固执地认为,许见是为了他的展览才牺牲了自己的感情。
双方确定关系后,许见的画廊很快落地文化产业园,场地宽敞明亮,租金低廉。
方觉的画展筹备进度加快,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方觉并不因此感到开心,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耻辱。
每次程聿礼出现在画廊,带着咖啡和甜点分给工作人员,走到许见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时,方觉的目光就会为之停留。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手指越攥越紧。
所以当贺闻声找到他,开出那张价目惊人的合同时,方觉只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贺闻声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只万宝龙钢笔,报出的数字在纸上写下来时,后面缀的零多得让他眼花。贺闻声还承诺,下一季度的拍卖专场给方觉单独一个单元,作品直接进二级市场。
方觉盯着那张纸,然后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画展开幕的前一周,许见抱着刚印好的画册推开他工作室的门,热切而兴奋。她搬了其中一摞放到桌上,封面朝上摊开,手指抚过哑光覆膜的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你看这封面,哑光膜,手感特别好。再看看这印刷质量,颜色还原度特别高,你那幅《果实》的细节全都印出来了……我让印厂多做了五十本,开幕那天送给媒体当伴手礼。”
许见说了好久,不见方觉搭话。她有些纳闷地停住话头,目光从他低垂的侧脸移到他正在忙碌的双手上,空气中只剩下气泡膜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方觉背对着她,他正把墙上那幅最大的画取下来,那是一幅将近一米五宽的油画,画框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框平放在地面上,然后撕开一段气泡膜,手指用力地包裹住画框的边角,用胶带一圈一圈缠紧。
许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画册,迟疑地开口:“你在干什么?”
方觉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着胶带,声音闷闷的:“打包。”
许见愣了一拍,然后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走过去几步,语气重新轻快起来:“是得赶紧打包送到展厅去了,还有好多事得干,展墙的灯位还没调好,我得去现场盯着……”
“许见!”方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撕裂开的生硬,把许见的话生生截断。他依然没有转身,但脊背明显绷直了,缠胶带的动作也停下了,手指僵在半空中。
许见嗯了一声,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方觉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逆光里他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中,另一半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发白,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许见,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然后开口:“贺闻声来找我了。”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但在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许见明知故问道:“他找你干什么?”
方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见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贺闻声答应下季度的拍卖专场,给我单独一个单元,作品直接进二级市场。”
许见瞪大了眼睛,痛惜道:“你知不知道拍卖市场对年轻艺术家意味着什么?你现在进去,就是被定价!一旦那个数字定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觉打断了她:“那又怎样?”他指向桌上那摞画册,“你印了这么多本画册,但你能保证卖出几幅?你那个小画廊,上一场展览才卖了五幅,对吧?”
许见的嘴唇颤了颤,声音急切地说道:“我会帮你卖的!我还认识几个藏家,他们上次看了你的作品很喜欢,我约了他们下周来看你的新作……”
方觉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而清晰:“你认识的藏家买的是五万块的作品。贺闻声那边,起步价是五十万。”
许见直愣愣地看着方觉:“你很着急用钱吗?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安心画画就行,我会让你被大众看见的。”
方觉看着她,许见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他的表情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变得坚决,“我需要的是养活自己,不是被看见。”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许见,你很理想主义。那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问题。我等不起了,你懂吗?”
许见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褪去了方才的急切和红润,变得有些苍白,目光落在方觉脸上,又落在他身后那幅已经被气泡膜裹了一半的画上,最后落在了那摞还没拆封的画册上。她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四个字:“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她不能一厢情愿地去阻止别人奔向远大前程,如今到了散伙的时刻。
方觉没有再看她,他走回那个纸箱前,弯下腰,继续把另一幅画往气泡膜里包。他的手指用力地按压着胶带,发出啪啪的脆响,气泡膜在他手里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声响,塞满了整间工作室。
许见站在原地,最终没有说话,决绝地转身离开。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街市的喧嚣吞没了。
方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直起身走到桌边。那摞画册还保持着许见放下的角度,第一本封面朝上摊开,哑光膜的表面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是他的一幅画作局部印刷,色彩还原得极好,细节清晰得能看见笔触的方向和颜料堆叠的厚度。
方觉翻开了那本厚厚的画册,一页一页地往后看。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回荡。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灰,整间屋子慢慢沉入暮色中。
那本画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方觉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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