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曲》牛奶巧克力味灌汤包

5、第 5 章 许诺没有继

　　许诺没有继续看日记。她困了。

　　身体状态的不好她一直能感受到，所以不敢熬夜。印象里好像有很多新闻说年轻人睡眠不足猝死的，虽然原因多半是加班。但加班是什么，她一时间不愿意细想。

　　林深依旧睡在床的一侧。许诺蹑手蹑脚躺上去，很自然地窝进了他怀里。睡着之前她想的是：明天醒来要问清楚，她和林深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日记是真的，她31岁，那难不成自己失忆一次，就返老还童一次？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许诺暗道不妙——这个懒人林深自己不做早饭就不吃，太烫不吃，太凉也不想吃。她跳下床跑出厢房，却见林深已经安静地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她之前做的包子，看起来他已经自己啃了一个。

　　洗漱完毕，许诺坐下来，拿了只包子咬了一口。那本日记就搁在手边。

　　"都看完了？"林深问。

　　许诺摇头："就看了第一页。"她嚼着包子看他，"这真是我写的？"

　　林深点了点头。

　　"可是上面说我31岁——"许诺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四岁的手，"我明明看起来才十四五。"

　　林深垂下眼睛，没接话。他脸上那种迁就的表情让许诺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自己刚能下地时照镜子，面黄肌瘦，双眼无神。现在的气色已经养好了些，但底子摆在那里，怎么都不像一个成年人。

　　"所以，我真的31？"

　　林深抬起头，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你真的只在意年龄？"

　　许诺看着他，胸口跳动得有些明显。她放下包子，双手搁在桌上，虔诚地看进他眼睛里："那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深笑容收回，认真地回视她："你怎么每次恢复点记忆都问我这个问题。"

　　许诺皱眉。什么叫每次？

　　"那我每次恢复记忆都是靠这本日记吗？"许诺问。

　　林深沉默了，避开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许诺倒是有些吃惊——这日记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看的，居然这次是第一次看到？

　　"那我第一次看到这本日记？"

　　林深点头。

　　山风穿堂而过，从领口灌进来，许诺胳膊上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半晌，林深起身离开。他今日要下山出诊。

　　原本三人热闹的山头，此刻只剩许诺一人。她看着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日记，坐回躺椅上，重新翻开。

　　"林深，如果你在偷看的话，你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我会写在下一页。"

　　许诺盯着这行字。答案？什么答案？她往下看，下面还有记录，但她还是翻了一页。下一页不像答案——纸张颜色不对，边缘有反复装订的针脚，两页之间夹着撕毁纸页留下的碎屑。

　　有人把答案撕掉了。

　　许诺合上书，把书扣在脸上，躺椅一晃一晃地摇。竹林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她发丝乱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趴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是一台发光的扁平盒子——电脑。她手指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她凑近了看，想看清自己写了什么，可那些字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

　　场景一换。她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竹林深处，蹲下身，搬开一块石头，往底下塞了什么。她看清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净。

　　然后梦碎了。

　　许诺猛地睁开眼。日记还扣在脸上，阳光已经从院子那头移到了这头。她坐起来，书从膝头滑落，林深还没回来。

　　她站起来，朝竹林走去。

　　竹林里的光细碎地落在落叶上，每走一步都有枯叶碎裂的声响。许诺走得很慢，她在找那个地方——梦里那个地方。脚下的触感渐渐变得熟悉，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路。她在一处盘错的竹根前停下，蹲下身，搬开了那块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被人仔细抚过很多遍。

　　许诺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每一笔都用力过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像写这句话的人攥着笔用了全部的力气。她认得自己的字，可那句话她不认识。

　　不要爱上林深。

　　许诺蹲在竹林里，手指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细细密密的悲伤从指尖一点一点蔓延到胸口，她不知道这悲伤从哪来的，可它像是有了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疯狂的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诺把纸飞快地折好塞进怀里。

　　"这会笋还没长出来，你是想吃了？"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诺站起来，转过身。他刚出诊回来，肩上还挎着药箱，袖口卷到了小臂。竹林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神情松弛，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许诺看着他，叫了他的名字："林深。"

　　林深站住了。许诺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开口："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这个语气叫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了。"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四五岁的身体，十四五岁的脸。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次没有压下去——那下一次醒来，是不是就看起来像林深的女儿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不要爱上林深。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发现了，重新醒来的时候，会变小吗？所以才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年龄，一次次的提醒自己？

　　"走吧，我拿春笋做了些笋干，泡发晚上吃。"林深牵起她的手，转身往竹林外走。许诺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不大，为了配合她的步伐，刻意放慢了速度。

　　许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看过林深快步走的样子。他总是等她。

　　回到院子里，一人烧热水，一人清洗笋干，默契地没有开口。许诺蹲在地上搓洗笋干上的细沙，水从指缝里流走。林深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许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利落。

　　她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风穿过竹叶的声响，但她听到了，是林深的。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许诺低下头继续搓洗笋干。那张纸还揣在她怀里，折角硌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明明是一张纸，此刻她却觉得心口有些痛，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句话，写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对林深动了感情。

　　暮色漫过院墙，新竹林的影子在风里晃动。许诺把洗好的笋干端进厨房，经过林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了。就那样一瞬，她继续走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笋干烧肉的香味很快漫满了整个山头。大黄绕着灶台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许诺在放盐之前盛出一小碗，浇了点肉汤拌了冷饭，蹲下来放在大黄面前。大黄一头埋进碗里，吃得耳朵都在抖。许诺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林深已经坐在了桌前，筷子摆好了两副，碗里的饭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许诺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山里天黑得早，烛火在桌角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大黄吃完了，趴在许诺脚边舔爪子。许诺夹了一块笋干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林深。"她忽然开口。林深抬起眼睛看她。许诺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壁。"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林深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嘴角弯了一点，很淡，像是笑了一下。"嗯。听到好几遍了。"

　　"那我还和你说过什么？"许诺问。林深看了看她，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许诺今天的表情很平静，林深很想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有没有和他有关的，可是他不敢，他怕许诺恢复记忆。

　　"你是不是还没看完日记？"林深说。许诺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被打断了什么思绪，然后点了点头。

　　"先看完吧。"林深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许诺也没有再问。

　　晚饭后许诺洗碗。林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许诺把碗摞进橱柜里，擦干手上的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林深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斧头又落下一次，木柴裂开的声响清脆干燥。

　　许诺转身回了房间。她坐在桌前，烛火重新点起来。那本日记还摊在躺椅边的小几上，她拿过来，翻到了自己白天看到的那一页。

　　"林深，如果你在偷看的话，你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我会写在下一页。"

　　许诺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页。那页纸的材质果然不一样——比前一页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泛着旧旧的毛边。可上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她对着那页空白的纸发了一会儿呆，正要翻回去，忽然瞥见了什么。她把纸举到烛火前，斜着光看过去——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有人在这页纸上写过字，又用什么东西把字迹刮掉了。压痕很淡，但她认得那些笔画的走向。是她自己的字迹。她用指腹轻轻蹭过纸面，上面只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像一处被刻意抹平的旧伤口。

　　许诺放下纸，看着烛火出神。下一页被撕掉了。这一页被人刮干净了。那她以前写的东西，到底有多少真的留到了现在？

　　她闭上眼。梦里那张纸上的几个字又浮了上来。不要爱上林深。许诺睁开眼，把日记合上，轻轻放回桌角。她吹了灯，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竹林在风里响着，林深劈柴的声音已经停了。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明天把它烧了吧，不能让林深发现。

　　"师父。"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应该听得见。过了一会儿，林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嗯？""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许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说："有。但不是现在。"

　　许诺翻了个身，面朝窗子。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进来，在枕边印了几道细细的白光。"那我等你。"她说。

　　林深没有回答。许诺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